林昭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酸涩地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谁把她整个人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还是拉着的,只从边缘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像是清晨。
床头的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让她恍惚间觉得时间并没有真正流动过,一切还停留在昨晚。
林昭动了动手指,花了片刻才确认自己躺在哪里。
也在这时,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意礼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袖口卷到手肘,头发还有些湿,端着一碗粥,他走过来的步子很轻。
“醒了?”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吃一点吧,会好受些。”
林昭没有动,她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白光,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碗粥。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周意礼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也没有催,只是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让热气散开一些,声音放得更轻了:“我知道你不想吃,但多少吃一口,胃里有点东西,人会舒服一点。”
林昭终于动了,她慢慢翻过身,坐起来,动作很慢,牵动了身上某些她自己都不想分辨的酸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叫疼。
她靠坐在床头,垂着眼,目光落在那碗粥上,氤氲的热气在晨光里升腾又消散,她没有去碰那碗粥,抬眸看着他:“周意礼,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周意礼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还拿着那个瓷勺,有几秒钟没有动,然后他放下勺子,很平静地看向她:“我一直承认自己无耻。”
“所以你把无耻当坦然了?”林昭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周意礼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声音没什么情绪地说了句:“粥要凉了。”
林昭看了他几秒,而后慢慢伸出手。
周意礼的目光在她端起碗的那一瞬微微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下一秒,林昭没有任何犹豫地松开了手。
碗从她指间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白粥泼了一地,在深色的地板上漫开一片粘稠的白色,碎片溅开,有几片飞到了周意礼的脚边。
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摊狼藉:“现在,你可以停止这种假惺惺的好意了。”
周意礼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碎片和粥。
沉默了片刻,他起身,蹲下来,动作很自然地开始收拾,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瓷片,用纸巾把地上的粥擦干净。
林昭看着他蹲在地板上收拾残局的身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捡起碎片时指腹被边缘划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顿,继续擦。
“你还是还想达到什么目的?”林昭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周意礼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块碎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把垃圾桶放在门边,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淡:“我要和你结婚。”
林昭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冷笑了一声。
周意礼没有停顿,像是不在意她的反应,目光看着她继续说了下去:“踏踏实实地过日子,经营一段婚姻。”
林昭坐在床上,看着他,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她昨晚已经说过的话:“我这辈子,死都不愿意和你死在一起。”
周意礼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变,语气也是淡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只能是我的妻子,是结发妻子,活着要和我在一起,死了更要。”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移开:“滚!”
周意礼看着她那双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靠近,只是转身,走出了卧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昭独自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接下来的两天,暴雪没有停,窗外的世界被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的白色覆盖。
林昭被困在房间里,像是被困在一座孤岛上,而那个守在她身边的不速之客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范围。
他不靠近她,也不让她远离。
他像是一道沉默的边界,在她周围画了一个她无法逾越的圈。
林昭不想面对他,也不想和他说话。
她大多数时间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场没有尽头的雪,看那些纷纷扬扬的白色无声地覆盖一切。
窗帘从来没有完全拉开过,她只能从那一线缝隙里窥见外面灰白的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像是循环往复的,她被困在里面,不知道哪一天会离开。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天色比平时暗得更快。
林昭坐在窗边,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像是平时那种从容均匀的步调,更快更沉,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重量。
她下意识转过头,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