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周意礼开着车,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后视镜里映出他紧绷的侧脸,下颌线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
林昭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外套是周意礼从衣柜里随手抽出来披在她肩上的,深灰色的大衣裹着她瘦削的身体,袖口长出一截,把她整只手都遮住了。
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暖暖今天下午和朋友在小区游乐场玩。"周意礼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两个小朋友因为一点小事起了争执,拉扯的时候,她从滑梯平台上摔了下来。"
林昭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转头。
"当时她的膝盖就磕破了一层皮,保姆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擦伤,结果血怎么都止不住,一直往外渗,浸透了好几条毛巾,保姆才开始慌,送到附近的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对,做了紧急处理之后建议转院,现在在中心医院的急诊室里,我刚接到电话的时候,她还在抢救。"
周意礼说到这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收紧了一些,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车速没有减,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林昭终于动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照出他紧绷的眉骨和紧抿的嘴唇,她看了他几秒,声音很轻:"什么叫血止不住?"
周意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片被车灯照亮的道路上:"现在还不清楚,急诊医生做了初步检查,说是凝血功能有问题,但具体原因要等进一步的化验结果。"
林昭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慢慢收紧了。
她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来。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妈妈的脸,那段她刻意回避了很久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妈妈在查出真正病因之前,也总是莫名其妙地流鼻血,破了皮要好长时间才能愈合,身上总是带着若隐若现的青紫。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是年纪大了,谁也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但她的鼻血也是从上个月开始,反反复复地流,每次都要很久才能止住。
林昭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缩在袖口里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着淡白色,不敢再往下想。
周意礼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你知道暖暖为什么和那个小朋友起争执吗?"
林昭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什么?"
周意礼沉默了几秒,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来,他才重新开口:"那个小朋友说她没有妈妈,暖暖说,她有。"
林昭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说她妈妈对她很好,她妈妈很漂亮,她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周意礼的语气没有变化:"那个小朋友不信,说她在撒谎,说从来没见过她妈妈来接她,暖暖急了,推了她一下,那个小朋友又推回来,她们拉扯的时候,暖暖脚下没踩稳,从滑梯边缘摔了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绿灯亮了,周意礼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驶去。
林昭依旧低着头,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大衣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她不应该这么说。"
周意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去,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医院很快就到了。
急诊大楼的入口亮着白得刺目的灯,门廊下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周意礼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
林昭自己解开了安全带,下了车,深灰色的大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形,在夜风里被吹得衣摆翻动。
她跟着周意礼走进急诊大厅,脚步有些慢,心里在抗拒什么。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那天手术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林昭的胃里隐隐翻搅起来,她用力攥紧了袖口,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手术室门口亮着红灯。
周意礼快步走过去,护士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他没有问太多,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的表情被走廊的白炽灯照得有些苍白。
"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护士的声音冷静:"孩子摔伤本身不严重,但凝血功能异常的问题比较棘手,不排除是肾脏相关的原因,建议家属先去做配型,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能快很多。"
配型。
那两个字落在林昭耳朵里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猛地响了一下,尖锐的、刺耳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意礼转过身朝她走过来,朝她伸出手,说:"走吧,先去抽血。"
林昭没有动。
周意礼往前迈了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先去配型,看看能不能匹配,不管结果怎样,至少先做准备。走吧。"
林昭依旧没有动。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那盏红灯还亮着,她看着那盏灯,脑海里那七年来的所有画面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那些她以为已经死掉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活了回来。
她猛地甩开了周意礼的手。
"我不去。"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意礼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话,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去!"
林昭往后退了半步,仰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