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细微规律的嘀嘀声。
暖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小小的身体几乎要陷进床单里,那张小脸白得像纸,鼻子里插着细小的管子,呼吸微弱却平稳。
周意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握着那只没有扎针的小手,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像是一刻也不敢移开。
过了很久,小姑娘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慢慢浮上来。
她皱了一下小眉头,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当看清床边的人是周意礼时,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立刻泛起一层水光。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刚醒来后的虚弱和沙哑。
周意礼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他倾身向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嗯,爸爸在。”
暖暖看着他,眼眶里的泪在打转,可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病房门口看了看。
门关着,玻璃窗外空荡荡的,她看了几秒,又收回来,小声问:“姐姐呢?”
周意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侧过头,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有人,灯白得刺眼。
他转回头,看着女儿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她在外面,你要见见她吗?”
暖暖的睫毛颤了一下,显然想点头,那小脑袋几乎已经动了一下,可就在那瞬间,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贴着的纱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不要了……”
周意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为什么?”
暖暖没有抬头,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边缘,声音闷闷的:“爸爸,你可以让姐姐离开我们家吗?”
周意礼怔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她留下吗?你不是说……你喜欢她吗?”
暖暖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没落下来的泪,可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爸爸,正因为我喜欢姐姐,所以我不想看到姐姐难过,她留在我们身边,是难过的,会哭,也会……也会变得讨厌我。”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像一片羽毛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却重得让周意礼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字怎么都推不出来。
暖暖没有等他的回应,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更轻了:“爸爸,姐姐不喜欢我们,她也不会喜欢我们的,她只要和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开心,我不想让她不开心。”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想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过。
周意礼坐在那里,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小嘴,那张脸太像林昭了,连说话时轻轻抿唇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监护仪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好,爸爸知道了。”
暖暖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过早懂事的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会做到。
周意礼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他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女儿刚才说的那几句话。
“她留在我们身边,是难过的,会哭,也会变得讨厌我。”
“爸爸,姐姐不喜欢我们。”
周意礼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林昭蜷缩在那里,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深灰色的大衣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动,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周意礼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做的所有事,把她从教堂带回来,强迫她领证,强迫她做手术,把她按在温许的墓碑前,掐着她的脖子质问,一遍又一遍地用那些最锋利的话刺向她。
他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没有让任何事变好,他只让她更痛苦,更恨他,恨到连自己女儿都不愿意认。
周意礼迈步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来,然后蹲下身,和她平视。
林昭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周意礼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很低很低:“暖暖醒了,你要进去看看她吗?”
林昭的睫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蜷缩着,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
周意礼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他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沉默,顺势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侧过头看着她。
“林昭……”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刚才暖暖说,让我放你离开。”
林昭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她慢慢抬起眼,侧过头看向他。
走廊的白炽灯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和疲惫,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和那个永远衣冠笔挺的人判若两人。
他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她说,你留下来会更痛苦,会更恨我,对吗?”
林昭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平静:“我只是觉得老天不公平,凭什么你这种人还能心安理得活着,拥有一切。”
周意礼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和恨意,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现在是不是很盼望我去死?”
林昭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
周意礼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她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并且能够长命百岁。”
周意礼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林昭没有再看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更轻了:“周意礼,我要去看看我外婆。”
周意礼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我让人送你。”
林昭没有说话,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壁站稳,没有看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单薄,深灰色的大衣裹着她瘦削的身形,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暖色,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
周意礼坐在地板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他感觉到自己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滑落,他怎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