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是一个人来的。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神浑浊。
林婉清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被她拧成了麻花。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林婉清不敢看宋玉竹,但又忍不住要看。
她的目光在宋玉竹和法官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受惊的鸟,不知道落在哪里好。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读了好一会儿,从案情综述到证据认定,从定罪理由到量刑依据,一页一页地念。
宋玉竹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露出消瘦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
囚服太大,穿在她身上像套了一个麻袋,袖口卷了好几层,领口空荡荡的,露出锁骨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没有化妆,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肿。
昨晚哭了一夜没睡。
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憔悴、干瘪、没有生机。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
地面上有油漆刷过的痕迹,旧漆下面透出原来的颜色,灰黑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她的耳朵在听法官的声音,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脑子里,像针扎,每一下都疼。
她的耳朵在听法官的声音,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脑子里,像针扎,每一下都疼。
但她没有躲。
“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五年”两个字像两把锤子,一前一后砸在她头上。
宋玉竹的腿一下子软了,膝盖弯曲,整个人往下坠。
她没有晕过去,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但动不了。
两个法警从两边,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撑起来。
宋玉竹的脚离地了一瞬,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又踩实了。
她站在那里,靠两个法警架着,才没有瘫倒。
宋玉竹的嘴张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种细微,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眼泪无声地流,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进嘴角,咸的,苦的。
宋玉竹没有去擦,她已经没有力气抬手了。
旁听席上,林婉清哭得几乎晕厥。
她的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一台坏掉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手帕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林婉清的身体往前倾,额头差点磕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旁边的记者扶了她一把,她靠在座椅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五年,五年,五年。
五年之后她的女儿出来,三十岁了,最好的年华,都在监狱里度过,什么都没有了。
林婉清的嘴唇在哆嗦,眼泪把围巾,洇湿了一大片,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她顾不上擦。
旁听席上没有人安慰她。
记者们在低头记录,凑热闹的人,在看她的笑话。
法警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人在乎一个母亲的心碎。
何况这个母亲,已经不是宋家的太太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穿着旧棉袄的,哭得不成样子的中年女人。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尊重她。
没有人在乎她哭,还是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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