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看着她裹满纱布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白色的纱布底下是十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那是替他挡的。
十指连心,她一个国公府的千金,连针都没拿过的手,拿肉去握刀刃。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堵着的那股气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心口发酸。
“欠你一条命,只能以身相许报答了。”
段简璧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目光垂下去,声音很轻。
“不用你报答,要不是我非拉着你去逛集市,也不会出这事。”
苏哲的笑僵在脸上。
她在替自己卸心理负担。
明明自己差点被人捅穿后心,是她推开拿手去挡的刀,现在反过来自责不该拉着自己去逛街。
苏哲看着她低着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肯说出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女孩,拿命护他,还不肯让他亏欠。
从军营到战场到今天,每一次都站在他前面。
苏哲盯着她看了很久。
罢了。
不负佳人。
他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散漫气一扫而空,脊背挺直,眼底的温度一点降下去,冷得彻底。
郑家。
不死不休。
……
泾阳县衙后堂,油灯火苗摇了两摇。
房遗直伏在案上,笔走如飞,写完最后一行字,把信纸吹干折好,塞进信封里封了蜡。
他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站岗的衙役吓了一跳,县太爷的脸色青白交替,眼底全是红血丝。
“备最快的马。”
房遗直把信封递过去,“送回长安房府,交我父亲启。一刻都不能耽搁,跑死马也得明早送到。”
衙役接过信封,撒腿就跑。
房遗直扶着门框,两条腿发软。
那五个死士的面孔在他脑子里转,咬碎毒囊自尽,训练有素,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在郑家侧门见过其中一个。
郑家。
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之首,百年望族,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他一个刚上任半年的七品县令,把这事捅上去,郑家要是反咬,他爹在朝中都要被动。
但苏哲手上的伤……不,是段简璧的伤。
那可是县主。
纪国公的女儿,皇后的亲侄女。
房遗直咽了口唾沫,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回,郑家怕是真要完了。
……
长安城,天光将亮未亮。
房玄龄裹着薄袄从书房出来,接过信使递来的加急信封,撕开,展信瞳孔缩了一下。
他把信揣进袖子里,转身就往里屋走,三下两下换了官袍直奔太极宫。
太极殿内,李世民昨夜没睡好,正揉着太阳穴看奏折。
房玄龄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殿门口的内侍拦都没拦住。
“陛下!”
他把信递上去,气喘得话都说不完整。
李世民接过信,往下扫了一眼。
殿内安静了三息。
啪。
“郑元秋!”
李世民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珠子里全是血丝,青筋从额角一路爬到鬓边。
“昨日朝会,他站出来替苏哲说好话,赞他年少有为!转头就派死士去泾阳杀人!”
他把信纸摔在桌上,来回踱了两步,忽地转头,眼里全是杀意。
“当朕是瞎子!”
段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