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很久,裴邵庭忽然开口。
“你说,他以后会理解我吗?”
钱晴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裴邵庭叹了口气,“当年……的确是我不对他妈妈。”
或许是因为在黑夜中,人们更容易敞开心怀。
书房里安静极了,台灯的光晕微微晃动。
钱晴晴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裙的衣角,然后垂眼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苦涩。
她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外人看她,温柔贤淑,落落大方,陪裴邵庭出席各种场合,人人艳羡。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能得到这一切,不过是因为……
她的眼睛,和裴野的妈妈长得太像了。
当年裴邵庭做错了事,对不起裴野的妈妈,如今追悔莫及,却再也弥补不了。
于是钱晴晴出现了,那双相似的眼睛,让裴邵庭鬼使神差地把她留在了身边。
外人看不出来。
可钱晴晴这个当事人,却再明白不过。
她看得清清楚楚。
裴邵庭每次看她的时候,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的从来不是自己。
是另一个人。
是那个他已经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不会理解的。”
裴邵庭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语气疲惫,“不过我也不需要他的理解,等有一天他到了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了。”
钱晴晴站在灯影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是轻轻走上前,把已经有些凉了的牛奶重新换了一杯热的,放在裴邵庭手边。
“早点休息吧,明天公司还有会呢。”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像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裴邵庭点了点头,没有看她。
钱晴晴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没有开灯,她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摘下眼镜,用指腹按了按鼻梁上被镜框压出的浅浅红痕。
镜片后面那双和故人相似的眼睛,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光。
……
陈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而专业。
“最近三周的睡眠记录我看了,情绪量表分数也在稳步回升。躯体化症状的频率从每周四次降到了一次,这是个很好的信号。”
沈渺靠在阳台栏杆上,静静听着。
“整体频率在降低,持续时间也在缩短。”
陈医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欣慰,“按目前的评估,你的状态比半年前好了很多。定期复诊,情绪封闭和躯体化的情况应该会进一步改善。”
她顿了顿,“沈渺,恭喜你。你做得很好。”
沈渺弯了弯唇角。
“谢谢陈医生。”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好转不等于痊愈。幻听的根源是长期创伤应激,这类症状有可能在压力骤增或情绪波动时反复。如果再次出现,不要慌,记录时间和内容,及时联系我。”
“好。”
挂断电话。
沈渺把手机放在阳台的小桌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很多。
陈医生说她好了很多。
沈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平稳,没有发抖。
心跳正常,呼吸均匀,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
她确实比半年前好了。
半年前的她,整夜整夜睡不着,闭眼就是十二岁那年被堵在厕所隔间的画面。水龙头哗哗地响,冰凉的水浇在她头上,有人笑着拽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按进洗手池。
十五岁那年更糟。资助人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后来这些记忆变成了躯体化……
没有征兆的浑身僵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意识清醒,身体却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