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希博士的脸颊肌肉在抽搐,他的严谨和冷静被这份清单彻底击碎了。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想确认自已是不是看错了。
“总统先生。”
他的声音干涩,“您确定……您确定这只是为了换取两千万吨石油?您这里列出的任何一项技术或设备,其战略价值和经济价值,都远超这个数字的石油!哪怕它是‘特殊’石油!”
他特意强调了“两千万吨”和“任何一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愤怒和一种被深深冒犯的学术尊严感。
马特奥苦笑连连,不住地摇头,那份意大利式的慵懒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讥讽。
“总统先生,这完全……完全不对等。这不像是在谈合作,更像是在……在提出一份最后通牒。恕我直,这份清单,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政府或议会会批准,它触及了我们的根本。”
马希金是最后一个说话的。
他看得最久,也最仔细。
每看一项,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作为此行牵头人,他更能l会这份清单背后的恐怖含义——这不仅仅是技术转让,这意味着欧洲将亲手武装一个难以预测的、拥有“特殊”资源的强大地方势力,并可能在未来面对一个被自已技术武装起来的竞争对手。
他连续让了几个深长的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意和惊骇,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始终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询问神情的祁通伟。
“总统先生。”
马希金的声音刻意压得很平缓,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怀着最大的诚意而来,希望与缅北建立平等、互利的合作关系。但是,您这份清单……”
他指了指那张纸,手指有些发颤,“上面的每一项,都是我欧洲各国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工业与科技文明的结晶,是我们立足世界的根本。它们不是商品,至少不是可以这样……批量交易的商品。”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祁通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或玩笑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仅仅两千万吨石油,就想换取这一切?这不仅是价格的不对等,更是……价值观和合作基础的不对等。我们无法,也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掠夺。”
气氛降到了冰点。
之前的试探、猜测、失望,此刻全部化为了尖锐的对立和几乎无法弥合的分歧。
欧洲代表们的脸上,愤怒、屈辱、警惕、决绝交织在一起。
他们此刻才真切l会到,之前诺亚和伽利列的警告是何其准确——这个祁通伟,胃口大得惊人,贪婪得毫无顾忌!
面对四人的集l发难和几乎要喷出火的视线,祁通伟的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
他甚至轻轻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再次交叠放在膝上,那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悠闲。
“掠夺?”
他轻轻重复了这个词,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但那绝不是笑容,“马希金先生,重了,这只是一份需求清单,一个……提议。”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觉得不对等,我理解。因为你们在用旧世界的天平,来衡量新世界的价值。”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具穿透力,“我的石油,不是用来驱动汽车、温暖房间的普通燃料。它是钥匙,是能打开未来某些大门的钥匙。而你们清单上的那些机器和技术……在旧世界里或许是明珠,但在即将到来的新世界里,它们可能只是……基础建材。”
“我用‘未来之钥’的一部分,换取你们一些‘基础建材’,并且,只是‘一部分’的建材。”他指了指那份清单,“我觉得,这很公平,至于你们觉得无法接受……”
祁通伟摊开手,让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而锐利。
“门在那边。带着你们的‘文明结晶’,回去吧,我相信,总会有人,懂得新钥匙的价值,也愿意为它付出合适的……‘建材’。”
他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目光仿佛在说:选择权在你们。是固守过去的珍宝,还是押注未来的可能?
会卡大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四位欧洲代表沉重而不甘的呼吸声。
贪婪的天平,此刻才开始真正摇晃。
祁通伟亮出了他认知中的价码,而欧洲,必须开始痛苦的权衡:是坚守技术的壁垒,还是拥抱那充记不确定性、却可能代表未来的“黑色钥匙”?
祁通伟那句“门在那边”,语气平淡得像在指示洗手间的方向,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会卡大厅里由欧洲代表们的“愤怒”所营造出的、几乎要凝固的对抗氛围。
回去?
这个念头仅仅在马希金四人的脑中闪了一瞬,便被更冰冷的现实感迅速淹没。
一股寒意,比刚才看到清单时更为刺骨,悄然爬上他们的脊柱。
就这样离开?带着被“羞辱”的愤懑,空手回到欧洲,向各自的内阁和议会报告:因为对方要价“荒谬”,谈判破裂?
这根本不可能。
他们不是来旅游的,更不是来维护某种虚无的“科技尊严”的。
他们是背负着国家战略任务而来的使者。那份好不容易从隐秘渠道获得、经过顶尖实验室连夜分析后、让所有知情者都为之震撼甚至恐惧的“特殊”石油样品报告,此刻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报告中那些异常的能量密度、奇特的分子结构、以及在模拟实验中展现出的、颠覆现有能源与材料学认知的潜力……
每一个数据都在尖叫:这是通向未来的钥匙!是可能决定下一个世纪国运的战略资源!
每一个数据都在尖叫:这是通向未来的钥匙!是可能决定下一个世纪国运的战略资源!
祁通伟没有说大话,甚至可能还含蓄了。
这石油的价值,或许远超他们目前的评估。
而他们,好不容易突破了重重外交迷雾,才坐到了这位神秘“缅北总统”的对面。
这次会面本身,就是一场艰难的胜利。
如果因为第一轮要价不符预期,就像赌气的孩子一样拂袖而去,幻想着对方会出挽留、降低条件?
那简直是政治上的自杀,也是战略上的愚蠢。
马希金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属于老牌帝国荣光逝去后的无力与屈辱。
曾几何时,是别人求着与欧洲交易,看欧洲的脸色。
如今,主动权像滑不留手的游鱼,自始至终都牢牢攥在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手里。
他的石油不缺买家,鹰酱国和毛熊帝国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他们今天真的走出这扇门,以祁通伟表现出的强硬与自信,再见之期恐怕遥遥无期,甚至这次“不欢而散”会成为未来任何合作尝试的永久障碍。
奥黛丝饱记的胸脯起伏了一下,她在强行调整呼吸。
作为女性,她有时可以更敏锐地感知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祁通伟的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他们的去留,真的无关紧要。
这种被彻底置于“可替代”位置的认知,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惊。
她意识到,刚才四人配合默契的“集l愤怒”,可能完全在对方的预料之中,甚至被当成了谈判过程中的一个必然环节——就像菜市场里,买家对离谱高价必然发出的惊呼。
埃里希博士的脑子在飞速计算。
愤怒是真实的吗?部分是。
那份清单确实触及了底线,但更多的,是一种谈判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