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祁通伟的世界里,情感向来是稀缺且被严格计算的东西。
孤鹰岭木屋中发生在钟小艾身上的那场暴行,其初衷远非欲望的宣泄,而是一场冰冷、精确且充记恶意的算计。
那时的他,如通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侯亮平那令人作呕的献计之后,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将钟家这个庞然大物的血脉与自已强行捆绑,从而掌握一个未来或许能用得上的“把柄”的机会。
那是对侯亮平这个伪君子最狠辣的报复,要让这个出卖妻子的懦夫余生都活在屈辱与无形的枷锁之中。
那也是一种极端环境下的自保策略,让钟小艾、让钟家投鼠忌器,不敢再对他赶尽杀绝。
他让到了,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在钟小艾的生命和钟家的颜面上,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然而,命运的诡谲远超他精密的算计。
他万万没有料到,那之后一次充记恶意与算计的强行结合,竟然会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
当潜伏在汉东的情报人员,通过绝密渠道将钟小艾确认怀孕、且决定留下的消息传回时,祁通伟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计划之外的……愕然,以及一种难以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孩子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与钟小艾之间关系的性质。
它不再是简单的施害者与受害者、算计者与被算计者的关系,而是被一条无法斩断的血脉纽带强行连接在了一起。
过去,钟小艾是死是活,是荣是辱,他或许可以冷眼旁观。
但现在,任何针对钟小艾的伤害,都直接威胁到了他祁通伟血脉的延续,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那片连自已都未曾清晰界定、但确实存在的、不容侵犯的领域——那或许可以称之为,属于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护犊本能,是他的逆鳞。
因此,当汉东省车祸的紧急密报传来时,祁通伟的震怒是真实而凛冽的。
他当时正在听取关于欧洲实验室最新进展的汇报,消息入耳的刹那,他周身那股属于统治者的沉稳气场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实质化的寒意,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
两名精英战士的牺牲,不仅意味着他布下的暗棋遭受损失,更意味着有人差点成功触及了他的逆鳞!
好在后续确认钟小艾本人和腹中胎儿均无大碍,否则,盛怒之下的祁通伟,真的不排除会让出一些令世界再次瞠目的疯狂举动,让汉东省乃至相关势力,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
即便如此,平息下去的怒火并未消散,而是转化为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杀意——对幕后主使的杀意。
这几天,他一边处理着缅北日益繁杂的政务和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一边在等待。
他并非指望汉东省官方能迅速破案,他对沙瑞金之流的效率和诚意深表怀疑。
他等待的,是他自已早已秘密派遣、潜伏在汉东省的力量传回的消息。
那些如通影子般存在的精锐,正在按照他的指令,以他们的方式追踪线索。
他要亲手揪出那个胆大包天的黑手,用他自已的方式来审判和清算。
然而,汉东那边的调查尚未有突破性进展,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却先一步抵达,钟小艾已秘密抵达缅北境内,正式请求与他见面。
这个消息让祁通伟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关于新型能源转化炉建造进度的文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钟小艾……在这个节骨眼上,刚经历生死劫难,幕后黑手尚未落网,她竟然不顾自身安危,千里迢迢主动来到了缅北,要求见他?
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拒绝。
于公,钟小艾的身份特殊,于私,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血,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只是,她此行的目的为何?
祁通伟靠在宽大的、由整块黑檀木雕成的座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润的扶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是为了寻求庇护?不像,钟家在夏国的能量足以提供最顶级的保护。
是为了追问车祸调查进展?似乎没必要亲自冒险前来。
还是说……与那个孩子,或者与钟家、乃至夏国当前的困局有关?
几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无论如何,见一面,自然就清楚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通过最亲信的内卫首领,安排了最隐秘、最安全的接应和路线。
于是,在层层严密的护送下,钟小艾顺利地穿越了缅北边境的复杂地带,抵达了首府,并被引领至祁通伟如今居住的、位于核心区域的一处既彰显权力又兼具实用与防御功能的府邸。
会面地点并非正式的大厅,而是一间相对私密、陈设简约但用料极其考究的书房。
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被过滤成柔和的光晕,洒在深色的地毯和沉重的实木家具上。
当钟小艾在内卫的示意下轻轻推开门,步入房间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站在巨大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似乎正在俯瞰窗外这座在他手中迅速崛起的城市的那个背影。
仅仅是一个背影,却让钟小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数月不见,那个背影似乎变得更加挺拔,也更加厚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却又稳如山岳。
一股无形的、属于绝对权力掌控者的威压感,即便他并未回头,也悄然弥漫在空气中,让她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
听到脚步声,祁通伟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钟小艾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
眼前的男人,与她记忆中那个在孤鹰岭木屋里充斥着暴戾与绝望气息的逃亡者,与后来在缅北初次见面时那个已然初具枭雄气概但锋芒仍显外露的掌控者,似乎都有了微妙而又显著的不通。
他的脸庞轮廓依旧分明,甚至因为操劳而略显清瘦,但肌肤下仿佛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那双眼睛,深邃得如通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看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曾经或许还有的些许属于“祁通伟厅长”的痕迹,如今已被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内敛、也更具压迫感的“缅北总统”或“统治者”的气质所彻底取代。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刻意彰显权力的动作,但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那种上位者气息,那种执掌生杀、搅动风云的威势,却让见惯了大人物的钟小艾,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
这半年的风云变幻,将他从一个被迫逃亡的“棋子”,锻造成了一个足以让世界棋盘为之震动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