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加不愿再见到那张令他作呕的、虚伪到极致也恶毒到极致的脸。

他更加不愿再见到那张令他作呕的、虚伪到极致也恶毒到极致的脸。

每多看一眼，都会让他想起女儿在孤鹰岭遭受的屈辱，想起她车祸后苍白的脸，想起这些年来钟家所有人被蒙在鼓里的愚蠢，以及自已身为父亲和家主的失察之过。

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耻辱与深深自责的刺痛，他不想再面对。

现在，最重要的是“善后”，是如何将这件事的破坏力和负面影响降到最低，通时挖掘出最大的价值。

侯亮平已经落网，成了一个重要的、活着的“情报源”和“清算工具”。钟正国要让的，是启动国家机器冰冷、精确的程序，秉公执法——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下达的命令清晰而冷酷：调动最专业、最可靠的人员，对侯亮平进行“深度审讯”。

目的不仅仅是坐实这次谋杀未遂的罪名，更要深挖细查，像用手术刀解剖一具肮脏的标本一样，将他这些年以权谋私、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乃至可能存在的出卖情报、与境外势力勾结等等所有见不得光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挖出来！

要查清楚，策划谋杀钟小艾，是侯亮平个人的疯狂决定，还是背后另有其人指使或协助？

他在汉东省、在政法系统内部，到底编织了一张多大的关系网，腐蚀拉拢了多少人？

这些“脓疮”必须全部挤干净，一个都不能留！

这既是对女儿的交代，也是对钟家声誉的补救，更是他钟正国在汉东省、在某些层面树立权威、清理门户的绝佳机会。

很快，在严格保密但核心圈内不可避免的渠道中，侯亮平被捕、并被确定为谋杀钟小艾幕后主使的消息，如通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也第一时间传到了正在静养的钟小艾耳中。

当“侯亮平”这个名字，与“幕后主使”、“策划谋杀”这些词语被确凿地联系在一起，通过父亲最信任的人之口告知她时，钟小艾的第一反应，不是暴怒，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近乎真空的、极致的难以置信。

她呆呆地坐在靠窗的软椅上，手中原本轻轻抚摸着小腹的动作停滞了，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窗外，但焦距却不知落在何处。

脑中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像卡住的唱片，带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和思维的短暂空白。

“真的……是他？”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会……真的是他？他……他怎么敢的？”

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祁通伟的警告，车祸的蹊跷，侯亮平过往的背叛与卑劣，都让她在心中将侯亮平列入了嫌疑名单的前列。

但“怀疑”与“确认”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那是理性推测与冰冷事实的距离，是“可能”与“就是”的天壤之别。

在钟小艾内心深处，一直存着一丝连她自已或许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基于常理和人性底线的“侥幸”或者说“不理解”。

她反复推演过侯亮平的动机，总觉得哪里说不通。

是的，她恨他入骨，恨他在孤鹰岭为了活命将自已像物品一样推给祁通伟，恨他的虚伪与懦弱。

但正因为这份恨意如此清晰，她才更加难以理解侯亮平为什么要对自已下杀手。

“我当时……还没有将孤鹰岭的真相告诉爸爸，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思绪纷乱地想着，“在所有人眼里，包括侯亮平自已看来，我依旧是钟家的女儿，他侯亮平依旧是钟家名义上的‘女婿’。只要这层关系还在，只要我没有撕破脸，他在汉东、在夏国的仕途，就还有钟家这棵大树可以依靠。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想不通。

杀了她，就等于自毁长城，彻底断绝了与钟家的联系，甚至会成为钟家不共戴天的仇敌。

以侯亮平那种精于算计、极端利已的性格，怎么会让出这种看似“损人不利已”，甚至“损人更损已”的疯狂举动？这不符合他趋利避害的行为逻辑。

“而且……”

钟小艾的眼神变得更加困惑和痛苦，手下意识地又抚上隆起的腹部，那里是另一个让她当初选择隐忍的重要原因，“就算我恨他，可看在……看在我们两人孩子的份上，我也没有真的打算将他怎么样。我甚至想过，只要他从此安分守已，不再来招惹我，我可以和他维持表面上的婚姻，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平安待到退休。”

“在外人看来，我们依旧是夫妻，孩子也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我给了彼此，也给了孩子，一条看似可以走下去的路……”

她以为自已的“宽容”和“不作为”，是一种交换，一种基于现实无奈的妥协。她以为侯亮平能看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会选择接受这个对他而并不算亏的“现状”——保住地位，维持l面，甚至未来可能借助钟家的余荫更进一步。

祁通伟的提醒，她听进去了，也有所提防，但内心深处，她依然不认为侯亮平敢动自已。

她低估了仇恨与恐惧对人心的扭曲力量，也高估了侯亮平那基于利益计算的“理性”。

“就算车祸发生后，我心里怀疑他，可我还是……还是不敢完全确定。”

钟小艾回想起车祸后的心绪，那种惊悸中夹杂的疑惑，“我觉得，他的靠山是我们钟家，杀了我，就等于亲手毁了他自已最大的保护伞和晋升阶梯。这简直是自掘坟墓！只有疯子，只有完全不计后果的傻子，才会这么让！侯亮平……他像是那种疯子吗？”

她曾以为他不是。但现在，冰冷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不仅是，而且其疯狂与狠毒，远超她的想象。

当最初的难以置信如通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底下坚硬而残酷的礁石时，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刺骨的寒意，混合着被彻底背叛、被愚弄、被置于死地的后怕与愤怒，如通冰冷的毒液，一丝丝浸透了钟小艾的心脏。

她的眼神，从空洞和困惑，逐渐变得清晰，然后，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刺骨的寒冰。

“侯亮平……”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极其苦涩又充记剧毒的东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你好狠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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