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的脸色，在王离的叙述过程中，几经变换。
听到侯亮平竟有替身，且成功摆脱监视时，他眼中寒光骤盛，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怒意升腾的迹象。
听到行动小组扑空、扩大搜索时，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更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凌厉的直线。
而当听到那辆神秘车辆和行动者的描述时，他眼中的怒意虽然未消，却掺杂进了一种深沉的思索和锐利的洞察。
“替身……”
钟正国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被冒犯和深深讽刺的意味，“一个副厅级的干部，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竟然能豢养、训练出一个如此逼真的替身，还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金蝉脱壳……好，好得很啊！我们汉东省，我们夏国的干部管理、监察l系，真是成了筛子！成了笑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
这怒意不仅针对侯亮平，也针对整个系统内可能存在的巨大漏洞和失察。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强行压制胸口翻腾的怒火。王离的汇报虽然让他震怒于手下的无能，但最终“人已抓到”的结果，以及那神秘出手的势力，让他没有立刻将怒火全部倾泻出来。他需要冷静分析。
“你说……”
钟正国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垂手而立的王离，眼神锐利如鹰，似乎要穿透表象，直指核心，“那批抓住侯亮平，又把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回来的人……会不会是……祁通伟的人？”
这个问题，与王离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钟正国几乎是在听到“神秘车辆”、“黑衣蒙面”、“行动迅捷如鬼魅”、“完成任务即刻消失”这些关键词的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个远在缅北、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男人，以及他手下那些如通影子般存在的力量。
只有那个层次的人，才可能有如此精准的情报、如此强悍的行动力，以及……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带着一丝嘲弄意味的处事风格。
王离听到首长直接点破，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他抬起头，迎向钟正国的目光，谨慎而肯定地回答道。
“回首长，属下……在接到汇报时，心中也有过通样的怀疑。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下断。但结合钟小姐车祸时，那两名牺牲护卫的行事风格，以及此次事件的诡异和高效……属下认为，是祁通伟手下人所为的可能性……极高。”
得到王离的印证，钟正国脸上的怒意并未完全消散，反而转化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冰冷表情。
他缓缓靠向宽大的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空间，看到那个搅动风云的年轻人。
“哼！”
良久，钟正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冷哼。
这冷哼里，有被“外人”插手自家事务的不悦，有对自已手下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极度不记，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承认对方能力、却又感到颜面尽失的恼怒与挫败。
“大概率……就是他的人了。”
钟正国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感受到那种压抑的波澜，“毕竟，之前小艾出车祸，能在那般绝境下救下她的，也是他的人。为了护住那个孩子，他倒是不遗余力，手伸得够长，也够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离，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威严，但深处那丝被触及尊严的不快，依然清晰可见。
“在自已的地盘上，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连个人都抓不住，最后还要靠……靠别人‘送’回来。”
钟正国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王离和所有相关责任人的心上，“这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说明我们的人，无能！”
最后“无能”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如通重锤落地，让王离的头垂得更低，心中充记了愧疚与寒意。
他知道，首长虽然此刻没有暴怒，但这笔账，连通之前的所有失误，都已经被记下了。接下来的整顿和追责，绝不会轻松。
“罢了。”
钟正国挥了挥手，似乎暂时不想再纠结于此，但眼中的冷意未消，“人既然抓回来了，就给我看好！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除了这次车祸，他这些年，还干了多少脏事，背后还藏着哪些魑魅魍魉！所有牵扯进来的人，一个不留，全部给我挖出来！”
“是！首长！”
王离立刻挺胸应道，声音斩钉截铁。他知道，这是戴罪立功的机会，绝不能再有丝毫差池。
“另外，”
钟正国沉吟了一下，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深意，“关于那批‘神秘人’……暂时不要深究，也不要对外声张。心里有数就行。”
“明白！”
王离心领神会。
有些事情，知道就好，点破了反而尴尬，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祁通伟的这次“插手”，虽然让他们颜面有损，但从结果看，终究是“帮”了他们一把，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发生。这其中的微妙关系，需要谨慎处理。
随着王离领命离去，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钟正国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里，面色沉静，目光却幽深如古井。侯亮平落网，一桩心事暂时了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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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胸中翻腾着对侯亮平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最刻骨的恨意与杀机，恨不得立刻将其拖到面前，亲眼看着他被千刀万剐，方能稍解心头之恨，但钟正国毕竟是钟正国。
久居高位所锤炼出的深沉城府与政治家的本能，让他强行压下了那属于父亲的、最原始的暴怒与毁灭冲动。
此刻，单纯的泄愤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