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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准备北伐契丹,征求意见

但这也正是最大的隐患。如果赵匡胤在此次北伐中再立大功,他在军中的威望,将达到一个连柴荣自己都难以制衡的高度。届时,立储大典在朝廷内部建立起来的权力平衡,将在这场北伐中,被一柄从北方归来的、镀着战功金光的利刃,从根基处击穿。

柴宗训看到了父亲眼中那道转瞬即逝的暗涌。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沿着自己铺好的语路,将最后一枚棋子轻轻落在它该落的地方,声音平缓如水,却带着一种压得住的沉稳:

“父皇,儿臣不是反对北伐――燕云十六州,是中原的屏障,是父皇毕生之志,也是儿臣将来必须继承的使命。但儿臣以为,与其今年秋末仓促出兵,不如将北伐推迟到来年开春。理由有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动作与他在崇元殿上应对契丹使节问题时如出一辙――那是他在过去几个月的朝会旁听中,从范质那里学来的节奏,一种在陈述关键论点时让听者的目光有一个固定落点的仪态技巧:

“其一――利用今冬的时间,将瓦桥关以北的粮道体系彻底修缮一遍,在沿线增设中转仓和运渠,将运输损耗降到最低;其二――利用契丹使节在京期间,以谈促备,通过外交上的周旋拖延契丹对我军动向的判断时间窗口,掩盖我朝实际的战备节奏;其三――”他微微停顿,目光在那一瞬间如同深秋的霜刃,无声地划过御案上那幅羊皮舆图上幽州城的位置,“利用这段时间,将禁军中真正能打硬仗、又对朝廷绝对忠诚的新锐将领,推到他们应该在的位置上――让北伐的帅旗,由一位既不会因功高震主而埋下后患、又能替父皇稳稳插在幽州城头上的人来执掌。”

他这番话说完,御书房内陷入了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更长的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或者更久。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难以丈量,因为御书房中发生的那场无声的交锋,已经不再属于时间可以测量的范畴。柴荣始终没有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但他握着自己的手掌,不再像方才那样撑在御案边缘,而是缓缓收回来,平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如同一座正在合拢的门扉暂时停止在半开半合之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声音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仿佛终于有人替他将他心中那团纠缠了数月之久的乱麻,一刀斩断的松弛:

“……宗训,你方才说的这三条――跟你进来之前,父皇在舆图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反复思量的结论,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儿子那张年仅五岁、却带着一种仿佛已经历经过无数次世事沧桑的平静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父皇方才没有说出口的一件事是――如果真的今年秋末北伐,主帅之位,除了赵匡胤,没有第二个人选。而父皇心中清楚,那是一条不能走的路。”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裹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书案上那幅舆图的一角轻轻掀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替那座帝国将遮挡着北方疆域的那层帷幕,拉开了一道尚且薄如蝉翼的缝隙。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稳得近乎平淡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话不是对任何一个特定的人说的,而是对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古槐,对着那片正在被秋色染深的天空,对着那座正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着一个答案的帝国说的:

“北伐,推迟到来年开春。”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但备战――从明日便开始。”

柴宗训没有跪拜谢恩,没有高声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他和柴荣都知道,那个点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座帝国的第一次正式北伐――不是去岁柴荣抱病坚持的那场提前终止的打击,而是一场地缘格局级别的全面决战――其箭矢的指向和离弦的时机,将由两张书案共同校准:一张在文德殿的秋窗下,一张在东配殿的暮灯前。

当日下午,一道口谕从文德殿御书房发出,传到了魏仁浦的值房:“即日起,枢密院将明年开春北伐的粮草、军械、兵力调配预案,列为最高优先级事务。每月向御前汇报一次进度。不设截止日期――但所有工作,必须赶在立储大典完成之前,形成完整的可执行方略。”

魏仁浦在接到那道口谕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北各州冬储粮仓修缮进度的公文。他没有立刻回应传旨的内侍,而是先将手中那支已经蘸好墨的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文德殿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等他直起身来,他发现自己握着那卷御旨的手指,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不是恐惧,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知道那座他从去岁便开始暗中勘测、计算、模拟的北伐方略,终于要在时间的推移中走到它该出场的位置时,那座桥面开始承受第一道正式车辙的振动。

那道振动极其细微,细微到只有他自己能够感知。但他知道,那座桥梁的承重测试,将从这一日开始。

是夜,月色如水,流泻在整座开封城的屋瓦与街巷上,将每一道飞檐的轮廓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也将每一处暗影的棱线磨得更加锋利。

柴宗训回到东配殿后,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书案前,点亮了油灯,伸出自己那只幼小的手掌,在灯火前缓缓摊开、握拢,重复了三次。这不是紧张的痉挛,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那只年仅五岁的手掌,已经能够承接起那道在御书房中被推迟到来年春天的承诺的重量。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推迟不是退缩――是让剑刃在鞘中多待一整个冬天。当它最终出鞘时,北方将看到的不只是一支军队,而是一整座被重新锻造过的帝国。”

他搁下笔,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窗外,夜风正吹过开封城的街巷,卷起那些已经开始变脆的落叶,在石板上拖曳出一道道细微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如同一把把正在秋夜的寂静中被一遍遍磨去旧锈的刀刃,刀刃与磨石之间每一次接触的声响,都在替他丈量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他从五岁开始,就已经在心中画好了第一道航线,只等来年春风拂过燕云城头的那一刻,将所有的丝线收束成一声穿透万里的号角。

远处,不知哪座寺庙的钟楼,传来了报时的钟声――沉闷、悠远,如同一道从时间深处传来的回响,正在为他方才在那间秋意深沉的御书房中放下的那枚隐形的棋子,轻轻盖上了一道无人能够逆转的印记。

梁上的灰尘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沉降。一只在秋夜中觅食的蟋蟀在窗外的墙根下叫了一阵,然后突然安静下来――仿佛是感知到了某种正在从东配殿的黑暗中缓缓成形的东西,本能地收敛了自己的声响。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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