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开封,秋风已深。文德殿御书房内,檀香在铜炉中静静燃烧,淡白的烟缕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升腾、盘旋,如同一场无声的思考正在空气中膨胀。窗外,那棵见证了三位帝王更替的古槐伸展着开始稀疏的枝条,在窗纸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向的改变而轻轻晃动,如同某道尚未成型的决策,正在被反复审视、调整。
柴荣坐在御案后――今日没有批阅奏章,没有召见群臣,甚至连例行的午后小憩也取消了。他面前摊放着一幅巨大的、用数张羊皮拼接而成的边塞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交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符号――那是去岁北伐的战果记录与今年新补充的契丹边防情报的叠加。
那些朱笔的线条,从瓦桥关出发,向北延伸,依次穿过瀛州、莫州、易州,然后在幽州城下戛然而止。那是一道被中断的箭头――一道在去岁因为他的病情而被迫收回的、指向燕云核心的锋芒。
他在这幅图前坐了很久,目光没有游移,没有涣散,如同一尊在秋日的寂静中凝固了千年的石像。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只有在做出了重大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如释重负般的笃定:
“宗训――父皇若决定在今年秋末,再次北伐契丹,你觉得如何?”
这句话落在御书房的空气中,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但书房内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因为此刻,御案前方不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舆图的光芒中,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问的到来。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道从窗棂斜射&进来的、将书案和舆图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光柱边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背挺直如一棵正在秋风中积蓄力量的树苗。他从进入书房的第一眼起,就已经看到了那幅铺在御案上的舆图上那些朱笔和墨笔的交错痕迹。
他在心中默默测量着那些距离,推算着那些日期,权衡着那些变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父亲那双因常年征战而布满细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今年秋末,不是北伐的最佳时机。”
殿内的空气,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压缩了一下。铜炉中的檀香继续静静燃烧,烟气依旧上升、盘旋,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出现任何中断――但站在御案侧后方的张公公,握着拂尘的手指,在那一瞬微微收紧了一下。
柴荣没有发怒,没有皱眉,甚至没有改变他端坐的姿势。他只是将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因常年持握刀笔而略显粗糙的手掌,从舆图上缓缓移开,交叠着放在御案边缘。
他用一种比方才更加平缓、更加耐心的声音,接住了儿子这句话:“哦?说给父皇听听――为什么不是今年?”
柴宗训微微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而是在整理思绪。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五岁年龄完全不符的、如同一位在沙盘前站了多年的老将审视地形时才会有的审慎和笃定:
“儿臣斗胆,请父皇先看三件事。”
他走到御案前,伸出自己那只幼小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瓦桥关以北的那片空白地带――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浅浅凹痕,却在柴荣的眼中激起了远超其物理力度的波澜:
“第一件事――父皇请看今年的节气。去岁北伐,是在夏秋之交。那时北方的草场尚未完全枯黄,我朝骑兵可以在沿途获得部分草料补给,减轻了粮草运输的压力。但今年,入秋以来的雨水比往年偏少两成,河北一带的河流水位已经明显下降――儿臣前些日子在崇文殿查阅了河北各路报上来的秋汛记录,发现几条主要河流的流量都比去年同期低了数尺有余。若今年在秋末出兵,粮草和军械的运输,将不得不完全依赖陆路转运――这意味着,运粮的民夫数量将增加一倍不止,而在辽国边境上,每多一个往返的民夫,就意味着多一条可能被契丹游骑切断的补给线。”
柴荣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点头附和――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分。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张公公注意到了――那是柴荣在面对重大决策、正在全神贯注倾听对方论据时,身体做出的一种无意识的调整。他在用自己的姿态告诉对面的说话者:继续说,我在听。
柴宗训感受到了那份沉默中的许可,手指沿着舆图上标注着的河流线条缓缓滑动,在那条代表拒马河的细线末端停住了:
“第二件事――契丹使节即将入京。父皇,契丹人选择在我朝立储大典前夕遣使入京,绝不是偶然的。他们就是想亲眼看看――大周在完成储君册立之后,朝廷的政策走向是否会发生任何变化,军心是否可能出现空隙,立储期间是否有机可乘。如果父皇在他们还在开封期间,就宣布北伐――那正中他们下怀。”
他抬头看着柴荣,目光清澈而坚定:“契丹人会立刻得出结论:大周的立储,不过是一道掩人耳目的帷幕。帷幕之后,朝廷根本没有一个稳定的权力中心,否则怎么会在大典前夕、使节尚在途中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再度举兵北上?”
他没有等柴荣回应,继续说下去:“第三件事――”他微微放慢了语速,将声音压低了一度,但那份低沉之中,却蕴含着一种令在场三人同时屏息的力量,“今年秋末若北伐,谁是主帅?”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无声的雷,劈在御书房的空气中,却没有任何人听到它的轰鸣,只看到了它留下的裂痕。
柴荣的目光,在儿子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如同一面被石子击中、正以不可逆的速度向外扩散波纹的古井,变得深邃而复杂。
他没有回答。但他心中清楚――如果今年秋末北伐,主帅之位,满朝文武第一个想到的人选,必然是赵匡胤。因为赵匡胤有去岁北伐的战功,有在淮南战场上积累的声望,有对契丹作战的实战经验。他符合一切条件――无论是资历、能力,还是朝野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