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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收复瀛州、莫州,大胜

显德五年(958年)十一月初,河北东路,瓦桥关以南,曹彬大军前锋营地。

十一月的河北平原,天地间已经彻底褪去了秋日的所有色彩。灰白色的天幕低垂着,将整片大地笼罩在一层均匀的、如同旧麻布般的黯淡光线之中。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干燥的沙砾和枯草的碎屑,在连绵的军帐之间穿梭,将旗杆上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那旗帜上的“周”字在风中时而展开、时而折叠,如同一面正在被反复展开又合拢的地图的局部,在每一次展开的间隙中,露出其后那片正在等待它的北方土地。

曹彬站在中军帐外的高地上,面前摊放着一幅已经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的河北边防图。图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几处关键的河流与关隘位置被朱笔反复勾勒过,墨迹叠加了数层――那是昨年柴荣北伐时留下的旧标记,与今次新补充的哨探情报交错在一起,如同一棵正在被不断更新的决策树上,那些新旧年轮在各自的位置上交叠、覆盖、延伸。

李继隆站在他身侧,刚刚从前哨返回,铠甲上还沾着拂晓时分穿越那片枯草地时沾上的露水和草籽。他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横刀刀身上的晨露,声音中带着因连夜驰骋而略微沙哑、却依然保持着那种年轻武将特有的锐利的质感:

“元帅――末将已亲自带队探明了瓦桥关以南四十里范围内的全部契丹哨卡分布。与去岁相比,这些哨卡的密度减少了约三成,且换防节奏有明显的规律可循――每五日一轮换,换防当日的午时前后,大约有两个时辰的空隙,旧哨撤出后新哨尚未完全就位,关防线上会出现几段短暂的无人覆盖区域。”

他用刀尖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简略的弧线,示意那几段空隙的分布位置:“末将以为――若选在明日午时前后动手,以轻骑从那几段空隙中穿插过去,可以在契丹人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将瓦桥关外围的两座前哨据点拔掉,切断关城与南面游骑之间的联系。”

曹彬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那幅舆图中被反复勾画的位置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深冬河面下那道正在稳定增厚的冰层,承载着他即将在上方行进的每一步重量的同时,依然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通过数日来对这支大军的指挥磨合而形成的笃定:

“不必只拔前哨。”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图上瓦桥关以南约五十里处那座标注着“瀛州”的城池位置上――那根手指落定的瞬间,仿佛为那座正在纸面上沉睡的名字注入了某种即将苏醒的温度:

“明日拂晓,李将军――你率三千轻骑,沿这条路线,在那两处哨卡换防的空隙中穿过,不要惊动任何契丹哨兵,直接插到瀛州城下。抵达后不必攻城,只需在城外列阵,点燃三堆烽火,然后等待半日。”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冬日荒野上正在凝聚的霜层般的、缓慢而不可逆的笃定:“若半日后城中无援军抵达――你便以先锋使的身份,向城中守将发出最后通牒。告诉他们:大周北伐大军已全线压上,瓦桥关外围所有契丹前哨已在今日午后全部拔除。瀛州若主动归降,城中军民可免遭兵燹之灾,守将官秩不变、俸禄照旧;若拒不归降――待我大军合围之日,便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条件了。”

李继隆在听完那段话之后,他的手指在那柄横刀刀鞘边缘的弧度上停顿了一瞬――不是迟疑,而是确认。他沉默了片刻,用那种只有在经历过足够实战磨砺的武将身上才会有的平静而精准的语调,说出了四个字:

“末将领命。”

他没有多问一个多余的问题――因为他已经通过曹彬那道指令的精确程度判断出,这道指令不是今夜才临时起意的产物,而是数日前从开封出发时,便已经在由两份互为备份的图纸构成的完整复盘框架内占据着它精确的坐标位置了。

李继隆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他在策马离开前,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南方――那个方向,是开封所在的方向。晨光正从他身后升起,将他全身的铠甲镀上一层暗红色的轮廓线。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道晨光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拨转马头,向着北方的地平线,率领那三千轻骑,沿着那条已经在沙地简图上完成了全部角度切削的路线,如同一支已经被校准了全部刻度的箭矢,在它被释放之前,安静地离开了弓弦的平面。

晨光中,三千匹战马同时启动时扬起的尘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形成了一道绵长而低垂的黄色烟尘带,如同一支正在被释放的箭矢在离开弓弦之后、尚未抵达其预定目标之前,在空气中留下的那一道几乎无法被视觉追踪的轨迹。

当日下午申时,瀛州城下。

李继隆的三千轻骑在经历了大半日的穿插行军后,成功避过了契丹在外围几乎全部的游骑观察视线,沿着那条曹彬在图上用朱笔标注的路线,于申时前后无声地出现在瀛州城南的一处高坡背后。他们没有打出大周的旗号,没有点燃任何烽火,甚至没有让马蹄声在空旷的平原上造成任何可以被远处烽燧观察到的异常声响――他们只是在到达预定位置后,如同一群在迁徙途中趁着暮色短暂休整的候鸟,安静地在高坡背面勒住了马,等待着头顶那轮正在缓慢西沉的太阳,降落到曹彬指令中标注的信火点燃时刻。

半个时辰后,李继隆抬手示意。

三堆烽火,依次在暮色中腾起。火光在黯淡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三道正在被依次点燃的信号针,沿着一条从开封延伸至瀛州的看不见的导线,被逐一点亮。燃烧的烟柱在风中微微倾斜,如同一面正在以自身的方式丈量风的方向和速度的旗帜,为身后那支已经完成休整的大军,校准着最后的接战坐标。

与此同时,瓦桥关以北二十里处,曹彬亲率的主力大军正在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每一处营帐的落位都经过了精密计算的速度,向瓦桥关方向稳步推进。他没有急于求成,没有因为瀛州方向那道烽火的点燃而加速行军――他只是按照预定计划,以每日三十里的标准速度,如同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钢铁城池,将自己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压向那座关城的方向。

当李继隆在瀛州城下点燃三道烽火的同一时刻,曹彬主力大军的先头哨骑,已经抵达了距离瓦桥关城墙不足十五里处的一处隐蔽的谷地边缘,如同一柄正在被缓慢抽出、尚未完全离鞘的刀刃――刀身已经暴露了一截,但最锋利的那一段,仍然隐藏在鞘口的阴影中,等待着那道最终释放它的距离缩短到不可回避的角度时,再随同整道刀身的轨迹,一并完成它的全力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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