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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收复瀛州、莫州,大胜

三日后。显德五年十一月初五,午后未时,瀛州城头。

瀛州城门从内侧缓缓打开――不是被攻破的,而是在李继隆那三千轻骑在城下列阵三日后、在城中存粮消耗情况的反复核算和守将对瓦桥关方向迟迟未能抵达的援军信号的绝望等待后,由城中守军自行打开的那道沉重的包铁城门。铁制门轴在转动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嘶鸣,仿佛连那道门轴自身,也在为这道已经迟到了太久的开启动作,发出最后一道带着锈蚀和疲惫的叹息。

李继隆策马入城时,城中街道两侧的百姓和降卒安静地跪伏在尘埃中。他没有在城中停留太久――他在确认了城防交接已经完成、枢密院派遣的接收官员已开始清点府库与户籍文书后,只在城中过了一夜,便留下三百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卒,率主力连夜出城,沿着官道向北追上了曹彬大军的主流行列。

他抵达中军帐时,曹彬正在灯下批阅一份从后方送来的粮草转运进度表。当李继隆走进去向他禀报说,瀛州已经在半日前降服、守将已奉命留守原职时,曹彬只是搁下笔,在炭笔记录的“瀛州”字样旁,用朱笔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大,笔画也不重,如同一片落在冰面上的冬叶,落地的力道不大,却在冰面上留下了一道足以让所有后来者看到其存在痕迹的印记。他没有抬头对李继隆说任何赞誉之词,只是用一种与批阅一份例行公文完全相同的声调说道:

“好。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向莫州方向进发。”

李继隆抱拳应道:“得令。”他退出帐外时,帐篷外的夜风正吹过广袤的河北平原。他忽然发现,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指,正在被夜间那股快要结冰的空气冻得有些发僵――但那股僵硬感传递到他的意识中时,他感知到的不是对寒冷的抗拒,而是一种他已经在三日的穿插行军和一天的城下列阵中,完全适应了这道正在加速运转的节奏的身体记忆,正以它自己的语告诉他:这道节奏,还可以继续跑下去,直到幽州城下。

又四日后,莫州城防线的递交通知,以同样的节奏,被送到了曹彬的案头。

与前次的不同在于,莫州的守将没有等到李继隆的大军抵近城下。他在接到瀛州已降、瓦桥关以南所有契丹前哨据点已被全部拔除的消息后,连夜召集了城中最后几名还能调动的军校议事,在黎明前做出了归降的决定。

曹彬在接到莫州的递交通知时,正在距离莫州城墙尚有二十里的行军途中。他读完了那份递交通知,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指示,只是将它叠好,收入怀中,然后继续策马前行。

他身侧的掌旗官在那道递交通知到达后不久,注意到元帅今日在马背上的坐姿,比前几日略微松弛了一分――不是松懈,而是一种如同在完成了一道预定程序中的关键校准步骤后,座下的鞍具与他的坐骨之间,终于找到了那段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寻找的、更精确的接触角度时的自然的调整。

那道微调的角度,只有他自己知道――它在地图上的落点,恰好是从这里到幽州城之间那条尚未完成的全部路程的其中一段,正在被他以这种沉默的方式,一寸一寸地纳入自己的驾驭范围。

当夜,一道来自曹彬大军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沿着刚刚被重新架设好的官道驿路系统,穿过河北平原上那片正在被初冬的夜风反复吹扫的荒芜田野,向开封方向疾驰而去。

捷报的内容极其简洁,没有使用任何夸饰的辞藻,只有几行标准战报格式的记录:

“显德五年十一月初五,瀛州归降。十一月初九,莫州归降。两城接收顺利,守将已按令留任原职候审,城中府库清点完毕,百姓安堵如常。北伐大军已按预定计划,继续向瓦桥关方向推进。后续进展,容再禀报。臣曹彬谨奏。”

那封捷报在穿越河北平原上那片正在被初冬的寒意不断加深的夜色时,骑马的信使在每一处驿站换马时停留的时间最长的地方,不是灌满水囊的水缸旁,而是凝视着那匹刚从马厩中牵出的新马的马鬃在那片从北方持续不断吹来的风中飘动的方向――他在确认那道风的方向,是否还如出发时一样,正面地、不偏不倚地,吹向了他需要它吹向的北方。

那匹新马的头微微昂起,鼻孔翕动着,捕捉着风中的气息。它的耳朵转向北方,如同那封在它背上跳跃的捷报本身,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校准着那道它即将驮着它们的笔迹穿越整座平原、最终抵达那座它从未见过、却正在以其在无数道战报中重复出现的名字被它的骑手反复提及的城池的方向。

与此同时,开封,东配殿。

柴宗训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放着今日从河北前线送来的第一份哨探简报。那简报的内容尚不包含瀛州和莫州投降的最新消息――那些消息还在驿路上奔驰,预计最早要到明日清晨才能抵达开封。

但他合上那份简报时,目光在案角那只尚未点燃的油灯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去点它,只是让它安静地待在那片从窗外渗入的暮色中。他不需要一盏已经被点燃的灯来照亮他正在阅读的内容――因为他已经从简报中的那些关于契丹哨卡密度减少、换防节奏有规律的字里行间的间隙中,读到了那道他希望读到的最早的信号:关于这支大军的神经末梢已经在那道脉动的推动下,准确地切入了他预定它们该切入的那道缝隙的信报――它们已经在那里了。接下来的事,不需要他再做任何干预了,因为曹彬知道该怎么沿着那道已经校准完毕的弧线,继续走完那些地图上还未被朱笔圈定全部坐标的位置。

他垂下眼帘,将那份简报折好,平放在案角那叠待归整的已阅文卷的最上层,如同一片在他脑海中已经完成折叠程序的路径末端,正沿着那条从他书案延伸出去的、由纸面上的字体和信使马蹄下的尘土,共同构成的导航轨迹,缓缓地在北方的暮色中铺展、闭合、重新融入了那道将开封与幽州连接在一起的新生脉络之中。

而此刻,距离他桌案西南方向约三里处的一家酒楼雅座中,正在传递一份从河北前线通过私驿送回的、关于瀛州与莫州两城已在数日内相继归降的消息的商人,在压低声音说完最后一句“两城的城头上,都插上了大周的旌旗”之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意的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回桌面,让杯底在木纹上转完最后一道微微的回旋,才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补了一句:“那位坐镇京城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信了。”

他说话时,距离他此刻的座位约三里外的东配殿窗下,那片尚未被点燃的油灯的灯芯,正在最后一线天光中维持着它在冷却前的形态――如同一道正以冬季的夜色为掩护、沿着从开封到幽州的路线延伸的完整补给线,在没有被任何一道从边境返回的战报确认其全部运转状态之前,安静地维持着自身在完全冷却之前最后一段温暖的形态。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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