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明年开春即刻再兴大役,末将担心――地力未复,民力已疲。届时即便大军能一路推进至幽州城下,若后方民夫因征调过频而生变,或沿途州县因转运压力过大而出现供给断层,前线的推进反而会因为后方的支撑能力不足而被迫中断。到那时,已经推进至幽州城下的大军,将面临比今年冬季的暴雪更加危险的局面――不是在冬季的严寒中撤回,而是在一条已经被自身的损耗提前耗尽了全部补给余量的后勤链条末端,被以比任何一场风雪都更加不可逆的方式,拖入一段可能需要以整个战略周期来修复的退化周期。”
他说完这番话时,目光从地图上那道朱笔路线的末端――幽州城的方向――移开,短暂地与柴荣的目光相对了片刻。
那道目光接触的时间极短,短到范质站在一旁甚至没有完全确认它是否真的发生了。但那道只有两个人同时确认了其发生的极短相交中,包含着一段在过去的数十日内通过在御书房的数次病情回调记录和深夜独坐时的手掌温度变化以及太医令那行“并敷法”的旁注之后,已经被反复核验过其所有接口完整性的信息。
他最后以一段平稳的收束,将那枚他通过东配殿书案上的后勤预案底稿和河北越冬简报中的数据,在无数个深夜中反复推演后形成的结论,在柴荣面前完成了最后的输出:
“末将建议――明年上半年,不进攻,只巩固。巩固新附的瀛、莫二州,巩固瓦桥关以南的防线,巩固后方的粮道驿站体系,以及――巩固民力。等到秋收之后,府库充实,民力恢复,届时再以秋高马肥之势,全线北推。”
“而不是在春天刚到、道路尚未完全干透之前,将一支尚未完成休整的大军,连同一条尚未完成全线加固的补给线,一起推入一场我们尚未拥有足够战略纵深来支撑其全部阶段的战争之中。”
他说完了。
御书房内那由炭火的持续燃烧、窗外冰凌的缓慢滴落和三人各自的呼吸频率共同构成的背景音,在他话音落下后,又重新占据了听觉空间的主导位置。柴荣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幅摊开的河北边防图上,在柴宗训开始说话前不久落在幽州城方向的目光,在他那套完整的建框架落定之后,没有立刻移开――那道并不代表着犹豫或否定,它只是一种在他将那座以“先稳内政,再图北伐”为名的蓄力装置的设计图纸,以耳朵完成了全部参数输入之后,正在用自己的思维习惯将那道图纸与他脑中那幅经过数十年战场经验校准过的帝国战略地图进行逐项比对的时间窗口。
那道比对的时长,在冬日的御书房内,以一场不包含任何急促或迟疑的匀速呼吸的播报,在他自己的意识中稳定地延续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平稳地环视了殿内一圈,没有对柴宗训的那番建做出任何赞同或异议的表态,没有以“准”或“再议”来为那场奏对画上**。
他以一道他在今日早朝正式完毕之后、以父子之间的对谈而非君臣之间的奏对的姿态,对坐在御阶左侧小案后的那道身影,说出了六个字:
“你把这个――写成正式奏疏。朕看过再定。”
那六个字,不是裁决。但它意味着――柴荣不仅听到了那番建的全部内容,而且认为它值得被以正式的公文格式,呈送到以他御案用印截停那道流程之前的最后一道待阅位置上。
这与表态支持不同,与当廷采纳也不同――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六个字的意思:一段全新的、以柴宗训的整个春天为执行期限的“先巩固、后推进”的战略路径的图纸,已经从那道五岁储君的建中,以符合帝国公文流转程序的形式,被正式纳入了这座帝国最高决策层的待阅文书队列的首位。
当夜,柴宗训在东配殿的灯下,将他在午后的御书房中首次以完整的面貌陈述了先筑台基、再竖梁柱的建议整段转化为正式奏疏的文体格式。他搁下笔,待墨迹干透后,将那卷奏疏平放入信函封中,没有以加急模式发出,只是按照正常的公文递送节奏,将其列入了待转交的通道。
他不需要那封奏疏在明日清晨之前便出现在柴荣的案头。因为该听到那番话的耳朵,已经在那道午后的冬阳洒满御书房地面时的沉默环节中,完整地接受了那道信号的基频。而那道奏疏落定的节奏,以它在公文流转渠道上的平稳航行划定的时间窗口,将恰好与那些正在伊水河畔等待着第一道春讯的旧河道一同完成它们在冬季最后的变化。
那座他建议在整个春天里用来筑台和巩固的、以开封为、以幽州城为终点的桥梁,在它真正向更远处延伸梁柱之前的基础施工方案,已经完全载入了整座帝国的施工日程总表的首页。那道从东配殿灯下流出的墨迹,正沿着他规划的、与后备粮道同档的额外通道,均匀地通过宫墙石砖接缝处和回廊转角阴影边缘,接入了他正在将它嵌入的那座大系统的传动结构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