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走的那天,是个秋天。
荞麦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只剩茬子。院子里的柿子红了,穆桂英搬了梯子去摘,摘到一半,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她扶着梯子,慢慢蹲下来,手里的柿子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到陈远脚边。陈远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睡着了。穆桂英叫他,他没应。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凉了。
穆桂英没有哭。她在门槛上坐下来,靠在他肩上,就像过去的几十年里,无数个黄昏她坐在他身边一样。风吹过院子,柿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也睡了。
陈宁是第二天赶到的。她进了院子,看见兄嫂并肩坐在门槛上,都闭着眼睛,以为他们在打盹。走近了,才发觉不对。她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张云亭站在她身后,没有劝。他把手里的折扇收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赵恒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奏折堆了半尺高,他一本一本看过去,有的画圈,有的写几句批语,不急不慢的。内侍在门外站着,犹豫了很久才进来,把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呈上去。赵恒接过来,展开,目光定住了。
他手中朱笔停了一会儿,悬在半空中,几点朱砂无声滴落在已经批好的奏折上,洇开成一朵小小的红云。御书房里很安静,连院子里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赵恒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放到一旁。他拿起朱笔,继续批之前没批完的那本折子,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批完了,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柿子树是陈远当年亲手移栽的。那时候陈远还在京城做太子太傅,赵恒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有一天陈远来给他讲《资治通鉴》,手里提着一棵小小的树苗,说殿下,这棵树你好好养着,等它结果子了,就知道什么叫天道酬勤了。赵恒问他为什么是柿子树,陈远笑着说柿子好吃,又耐寒,边关都种这个。那时候赵恒不明白边关和柿子树有什么关系,只是把那棵树苗种在了书房的窗外,每天浇水,看着它一天天长高。如今那棵树已经比屋檐还高了,枝繁叶茂,秋风吹过来,满树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红灯笼。赵恒站了很久,久到内侍在身后不敢动弹。忽然他开口说了一句:“老师,柿子红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第二天早朝,礼部的官员上了一道折子,奏请追封陈远为王。按照本朝制度,追封异姓王是莫大的哀荣,本朝开国以来也只有三位重臣获此殊遇。赵恒坐在龙椅上听完,摇了摇头。他说:“老师生前最怕麻烦。追封的事,越简单越好。”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劝,赵恒摆摆手,说了句散了,起身就走了。
但几天后,赵恒下了一道旨意。在雁门关外,陈远和穆桂英的墓前,立一块碑。碑上不写官职,不写封号,不写生平事迹,也不写圣恩浩荡。只写一行字――“种荞麦的人”。翰林院的学士们拿到旨意都愣住了,觉得这不合体例。有人试着拟了几个更显庄重的碑文呈上去,赵恒看都没看,原样退了回来。他说就按朕说的做,字写大了,刻深了,风沙吹不没就好。
旨意传到边关的时候,周猛的儿子周虎正带着将士们在关外练兵。周虎跟陈远学刀法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如今已经生得虎背熊腰,举手投足间全是陈远当年的影子。他接了旨,没说什么,带着三百将士进山采石。雁门关外全是石头,但要找一块好的青石不容易。周虎带着人走了两天的山路,最后在一处山涧里找到了一块大青石,石质细密,敲起来声音清脆。他把石头凿下来,用牛车拉回关外,将士们轮流动手,花了三天时间把碑立了起来。碑不大,比人高出一头,但很结实,埋了三尺深的地基,别说风沙,就是千军万马也撞不倒。
碑上的字是赵恒亲笔写的。从京城送到边关,一路上换了六匹马,跑了五天五夜。周虎展开那张纸,上面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能看出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种荞麦的人”――这五个字,每一个都写得比寻常的御笔要大,笔画也粗,像是怕字太小了,会让人看不见似的。周虎照着那字一笔一划地刻上去,刻到最后那个“人”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凿子划出一道浅浅的痕。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怎么,风大迷了眼。可那天明明是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
碑立起来的那天,边关的将士们都来了。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队,站在碑前,没人说话。秋天的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远处的荞麦花香。周虎站在那里,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陈远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父亲让一个陌生男人教他刀法,他不服气,耍了个花招想去偷袭,结果被陈远轻轻一挡就摔了个跟头。陈远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笑着说小子,学刀法不是为了打赢谁,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他一直记着这句话,记了快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