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晨。
冯府后院,冯辞端着一碗温药,轻轻推开门。
唯见祖父依旧,倚在窗前椅上,膝上搭着毡,一动不动。
这几日,祖父都是这般。
不认人,不说话,偶尔喃喃两句,唤的也是祖母的名,或是其他年轻之事....
冯辞走上前,正要替他换药,却见冯衍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是辞儿吗?”
冯辞手里一颤,药碗险些脱手。
他蹲下身,声音发紧:“阿公?阿公认得我了?”
“认得。”冯衍望着他,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
冯辞猛地起身:“我去叫母亲来!阿公你等着......”
“站住。”冯衍断其。
“叫了人来,老夫这点清明,怕是又散了。”
冯辞僵在门口,回头望着他。
“辞儿,过来坐。”冯衍道
“老夫亦不知能醒几何。
你且坐下,将近日之事,说与老夫听。”
冯辞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握着祖父枯瘦的手,沉默片刻,才开口。
“太子殿下,五月出阁,已经列席朝会了。
子安……子安领了太子宾客的衔,兼着詹事府少詹事,还掌着文选司。”
冯衍垂目,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宁夏,出事了。
彭鼎贪功冒进,败了。
朝上议帅,议定了周铨,佩征西将军印,已经赴任了。
陛下还准了军田改制,说‘老卒得养,新卒得田’……”
“周铨……”冯衍低声道,“老夫知道他。
世宗朝,一柄长斧,黑山岭断后,滹沱河劫营。
是个能守的。”
“沈相前几日来府上看过阿公。”冯辞的声音低了些
“回去之后,便在阁议上改了风向
有人说,沈相是从阿公这里,带走了什么话。”
冯衍没有接话。
窗外,日头一寸一寸地斜下去。
他望着暮色,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忽然道:“辞儿,推老夫到书案前去。”
“阿公?”
“去。”冯衍道,“老夫要写一道疏。”
冯辞依,将轮椅推到书案前。
冯衍扶着案沿,缓缓坐直了身子,望着案上那方砚
伸出手,去够笔,手指颤得厉害,握了几次,才堪堪握住。
“研墨。”他说。
冯辞研了墨。
冯衍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半晌,才落下去。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握得用力。
臣冯衍顿首百拜,谨奏陛下……
写到这里,笔尖一顿,一行墨迹斜斜地拖出去,划破了纸面。
冯衍望着那行墨,看了很久,无奈一笑
“老夫这双手,写了大半辈子的字。
策论上疏,一气呵成,三千余字,无一涂改。
如今……连起行字都写不稳了。”
说罢,搁下笔,闭了闭眼:“辞儿,你来写。”
“老夫说,你记。”
冯辞坐到案前,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