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衍则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臣老病弥留,命在旦夕。
本不当以衰朽之躯,再渎圣听。
然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侍陛下二十有五年,事有关于社稷、人有系于君心者,不得不以垂死之,冒昧上陈。
伏惟陛下哀其愚忠,恕其僭越。
其一,魏逆生者,文端公之孙、明远公之嗣也。
臣观此子十余年,自其十岁拔剑诛奴、十五连中三元、十七清查苏州,凡所行之事,皆以君父为念,以百姓为心。
今案,物议纷然。
臣老病不能视事,然以三朝老臣之身、四十年宦海之眼担保:此子不贪、不私、不妄。
陛下若疑其才,可责之
若疑其心,臣愿以身后之名,为之质。
冯辞笔走如飞,一字不敢漏。
写到臣愿以身后之名,为之质时,微抬起头,望了祖父一眼。
冯衍倚在椅上,阖着眼,声音却依然清晰:
其二,为储君与西北。
太子殿下天资颖异,圣学日新,此宗庙之福也。
然书斋之政易,田野之政难。
军田改制,臣观其法本善,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法之将行,亦自上始。
请陛下以太子亲临其事,使知稼穑之艰、行伍之苦,则他日临朝,庶几不惑于纸上之。
至于甘肃三镇,臣死之后,愿陛下勿轻启战端,亦勿久弃王土。
缓急之间,陛下自有乾断,臣不敢多。
话音落处,冯衍的气力也尽了。
他倚着椅背,喘息了片刻,声音低下去:“可……可写完了?”
“写完了。”
冯辞搁笔,将墨迹吹干,捧着那页纸,递到祖父面前
“阿公,您看看。”
冯衍将道疏看了一遍,目光停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收好。”他说
“这道疏,不得示人。
子安,也不行。”
冯辞一怔:“阿公,这是为何?
子安他.......这疏若是交给他,他便是有了凭仗……”
“凭仗?”冯衍摇了摇头
“辞儿,你记住。
这疏,不是给他现在用的。”
“子安如今的路,要他自已走。
这疏一旦现在递上去,他便成了靠遗命行走的人。
满朝都会说,冯衍的弟子,是吃死人饭的。”冯衍的声音很轻
“此疏之重,汝届时便知,若行则行,若无则焚。”
冯辞握着那道疏,喉头哽住:“阿公……”
“收好。”冯衍重复了一遍
“此事,只有你知,老夫知。
天知,地知。”
冯辞将疏细细叠好,藏进怀里。
再抬起头时,他看见祖父的目光,又开始涣散了。
“阿公?”冯辞轻声唤道。
冯衍望着他,目光茫然:“你……你是谁家的小子?”
“阿公,我是辞儿。冯辞。”
“辞儿……”冯衍喃喃道
“辞儿是谁家的……”
冯辞立在一边,握着怀里的疏,望着祖父,久久无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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