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林雪薇开车带着林雪霜去了金陵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的是vip特需门诊。苏晓月提前帮她们预约了神经内科和心理科的联合会诊,用的是化名。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林雪霜走在林雪薇身边,目光不停地左右扫动,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对周围的一切都既好奇又紧张。
“姐,医院的人好多。”
“嗯。金陵最大的三甲医院。”
“我有两年没来过医院了。”林雪霜顿了一下,“不对,我来过。但那不算。那时候是他们给我打针。”
林雪薇的步子微微慢了一拍。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那不一样。今天是来体检。检查完就回家。”
“嗯。”
会诊在三楼的一间独立诊室里进行。两个医生,一男一女。男医生是神经内科的主任,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女医生是心理科的副主任,四十出头,面容温和。
检查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男医生把林雪薇叫到了走廊上。
“林女士,您妹妹的身体恢复情况比我们预期的要好。神经系统没有发现不可逆的损伤。药物戒断反应正在减弱,但完全消退还需要三到六个月。这期间可能会出现偶发性的失眠、焦虑和轻微的手指震颤,都是正常的。”
“心理方面呢?”
女医生接过了话。
“心理方面比较复杂。她经历了长达两年的非法拘禁和药物控制,存在明显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具体表现为对封闭空间的恐惧、对陌生人的高度警觉、以及对特定安全人物的过度依赖。”
“特定安全人物?”
“就是她认为能保护自己的人。通常是救她出来的人,或者在她恢复过程中给予她安全感的人。这种依赖在创伤后的初期阶段是非常常见的,但需要注意引导,避免形成过度的心理依附。”
林雪薇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了。谢谢。”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金陵十二月的阳光不算暖,但很亮。照在脸上有一种干燥的清爽感。
林雪霜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微微仰起了头。阳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她拉住了姐姐的手。
“姐,外面真好。”
林雪薇看着她。
阳光把妹妹的侧脸照得透亮。她的脸颊还是偏瘦,但已经不像刚救出来时那样蜡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药物催生的散漫光泽,而是活人才有的、清澈的光。
“走吧。回家。”
“姐。”
“嗯?”
“今天的阳光跟青松园窗户里透进来的不一样。”
林雪薇的手指收紧了。
“青松园的窗户是毛玻璃的。”林雪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阳光照进来是模糊的,看不清外面。我有时候趴在窗户上,能看到一点树影。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别想那些了。”
“我没有想。”林雪霜笑了一下,“只是觉得,能站在外面晒太阳,真好。”
林雪薇没有说话。她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林雪薇在金陵的公寓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这套公寓在金陵东城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林雪薇在金陵任职后省厅分配的宿舍,她很少住,平时都是一个人,东西不多。
林雪霜搬过来之后,房间里多了一些生活的痕迹。沙发上多了一条浅粉色的毛毯,茶几上放着医生开的药瓶和一杯没喝完的牛奶,阳台上晾着两件刚洗的衣服。
晚饭是林雪薇做的。两菜一汤。清蒸鲈鱼、凉拌黄瓜、番茄蛋汤。
林雪霜吃了一碗半饭,这是她出来之后吃得最多的一次。
“姐,你做饭好吃。”
“凑合。以前在江州都是吃食堂。”
“那你以前在江州的时候,谁做饭?”
“没人做。就吃食堂。偶尔自己煮个面。”
“一个人?”
“一个人。”
林雪霜放下筷子,歪着头看着姐姐。
“姐,你一个人过了多少年?”
林雪薇想了想。
“从警校毕业算起,差不多十年了。”
“十年都一个人?没谈过朋友?”
“没空。”
“不是没空。”林雪霜认真地看着她,“是不想吧。”
林雪薇没有回答,起身收拾碗筷。
晚上九点多,洗完澡,姐妹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谁也没在看。
林雪霜把毛毯裹在身上,靠着沙发扶手,侧对着姐姐。
“姐。”
“嗯。”
“我睡不着。”
“要不要吃半粒安定?”
“不要。”林雪霜摇了摇头,“不想吃药了。在那边吃了两年的药,够了。”
林雪薇把遥控器放下,转过身来面对妹妹。
“那就聊天。你想聊什么?”
林雪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睡衣的带子,一圈一圈。
“姐,你知道我在那个地方两年,最怕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