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成被带走后的第三天。
汉东省府大楼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正常工作的安静,而是一种人人自危、不敢出声的死寂。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比平时轻了很多。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说明里面有人。
周远帆从早上八点坐到了下午六点。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了三摞文件。左边一摞是省政府在建项目的进展报告,中间一摞是各地市送上来的紧急请示,右边一摞是纪委和专案组移交过来的涉案人员名单。
涉案人员名单最厚。
四十七个名字。从厅级到处级到科级。有的是景天成的直系亲信,有的是被裹挟进来的,有的只是在关键节点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远帆逐一看了每一个名字,在其中九个人的名字旁边画了红圈。
这九个人分管着省政府运转中最关键的九个环节。如果这九个人同时被带走,省政府的日常运转会陷入瘫痪。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省委组织部。
“我是周远帆。涉案名单里有九个人目前还在岗,他们分管的工作不能断。我建议先免职再调查,同时从各地市紧急抽调九名干部顶上来。名单我下午发给你们。”
组织部的人犹豫了一下:“周主任,这个事情是不是应该等陈书记回来再定?”
“陈书记在京城开会,回来至少要三天。三天里省政府的财政拨款、项目审批、信访维稳一个都不能停。你们报组织部部长同意就行,我来负责协调。”
“好,我马上报。”
放下电话,周远帆又打了六个电话。
打给省发改委的代理主持人,确认本月的重点项目审批不受影响。打给省财政厅,确认对各地市的转移支付按时拨付。打给省信访局,要求对景天成案可能引发的群体性上访提前做好预案。打给省外事办,通知三家正在谈判中的外资企业,省政府的投资政策不变,请他们放心。
最后两个电话,分别打给了萧江市和金陵市。告诉两个城市的主要领导,省政府的人事变动不影响任何在建工程的进度。
六个电话打完,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得发涩。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是秘书小范。景天成被带走后,小范被留了下来临时协助周远帆。
“周主任,外面有三个企业家约了今天下午的面谈。他们都是萧江临港新城项目的相关方。景省长出事之后,他们很紧张,想来了解省里的态度。”
“让他们进来。”
三个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表情各不相同。一个满脸焦虑,一个故作镇定,一个欲又止。
周远帆站起来,跟他们一一握手。
“请坐。你们的顾虑我了解。简单说三句话。第一,萧江临港新城的招标结果已被依法冻结,恒远资本的中标合同无效。第二,该地块将重新进行地质详勘和价值评估,在评估完成之前不会再次挂牌。第三,省政府欢迎一切合法合规的投资合作,政策口径不会因为个别领导的落马而改变。”
三句话说完,三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了下来。
焦虑的那个开口了:“周主任,那我们之前签的意向协议还算不算数?”
“算。但需要重新走流程。我会安排发改委和你们对接。”
“好好好,谢谢周主任。”
三个人走了。
周远帆坐回椅子里,捏了捏鼻梁。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但他知道今天还没有结束。
晚上十点。
安全屋。
周远帆推门进去的时候,秦正国已经坐在二楼的会议桌前了。
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两个茶杯。秦正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好几岁。
“老秦,你还没回京城?”
“回了一趟,今天又飞回来了。”秦正国给他倒了一杯茶,“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
周远帆坐下来,端起茶杯。
“什么事?”
秦正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了一张折叠的地图。
“你先看看这个。”
周远帆打开了信封,展开了地图。
这是一张龙国全境的行政区划图。但跟普通的地图不同的是,上面用红色荧光笔标注了四个省份。每个省份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第一个是汉东省。旁边写着:景天成。已清除。
第二个是西北的甘凉省。旁边写着:一个周远帆不认识的名字。
第三个是东南沿海的闽海省。旁边写着: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第四个是中部的江右省。旁边写着:赵东雷。未清除。红色荧光笔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两道粗线。
周远帆看着地图,沉默了。
“景天成不是齐家的全部。”秦正国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四颗棋子里的一颗。沈鸿远在审讯中交代了这些信息。京城已经核实过了。”
“四颗棋子。四个省。”周远帆的声音也很平静。
“对。齐鹤鸣虽然人在海外,但他通过离岸信托和地下钱庄,在这四个省份布下了深度的利益网络。每个省份有一个核心白手套,负责将国有资产和政策红利转化为齐家的私产。”
“汉东的已经拔了。剩下三个。”
“甘凉省和闽海省的情况相对简单,已经有其他同志在跟进。但江右省不一样。”
秦正国伸出手指,点在了地图上“江右省”的位置。
“江右省的白手套叫赵东雷。现任临江市委书记。这个人跟景天成完全不同。景天成是外来的空降兵,根基浅;赵东雷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临江经营了十五年,从区长一路干到市委书记。整个临江市的政商体系都在他手里。”
“铁板一块。”
“比铁板还硬。”秦正国喝了一口茶,“京城先后派了三个干部去临江。第一个是省纪委的一个副厅级巡视员,到了临江不到两个月就被架空了,最后以身体原因主动申请调回。第二个是一个挂职副市长,在临江半年,出了一次车祸,虽然人没死,但脊椎受了伤,现在还在康复中心。第三个是一个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组长,在临江待了三天,也出了车祸。人没大碍,但考察报告再也没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