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强拆事件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到了赵东雷耳中。
传消息的是市委办主任孙建业。他晚上九点敲开了赵东雷家的门,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为难。
“赵书记,城北那边出事了。”
赵东雷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目光平静。
“什么事?”
“周市长今天下午微服私访了滨江花园。正好碰上强拆。他当场制止了安保公司的人,还呵斥了城北派出所的几个警察,让他们把安保人员全部控制了。”
赵东雷没有说话。
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是一个人去的?”
“是。带了小刘。其他人都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滨江花园今天有强拆?”
孙建业犹豫了一下。
“应该是巧合。他这几天一直在看信访记录,滨江花园的信访量很大。他可能只是去实地看看,恰好碰上了。”
赵东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临江市的夜景。不远处九洲矿业总部大楼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沉默了很久。
“建业,你觉得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从履历上看,他在汉东省办公室做了大半年,参与了景天成案的侦办。能力很强。但他来临江只是担任代市长,手里没有实权,应该翻不起大浪。”
赵东雷摇了摇头。
“你错了。能力强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力强,还愿意一个人跑到城北去管闲事。这说明他不是来混日子的。他是来找事的。”
孙建业不敢接话。
赵东雷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电话。
“刘建平吗?你到我家来一趟。对,现在就来。另外,把陈方明也叫上。”
半小时后。
赵东雷家的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赵东雷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常务副市长刘建平和分管公安的副市长陈方明分坐两侧。
刘建平五十出头,瘦高个子,面相精明。他是赵东雷的第一心腹,在临江已经干了十二年。
陈方明四十八岁,身材壮实,曾经当过刑警队长,后来被赵东雷一路提拔到了副市长。他负责临江的公安系统和城管执法。
“今天城北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赵东雷开门见山。
两个人同时点头。
“我的判断是,这个周远帆不简单。他到任四天,前三天装孙子,第四天就动了。这说明前三天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观察。”
刘建平皱了皱眉。
“书记,那我们怎么办?”
“两件事。第一,建平,你明天以市政府办公室的名义下一份通知。内容是:为加强领导干部基层调研活动的规范化管理,副市级以上领导同志赴基层调研须提前三天向市委办报备,由市委办统一安排路线、时间和陪同人员。未经报备的个人调研活动,市委办不予提供后勤保障。”
刘建平立刻明白了。
“好。这等于给他戴了一副手铐。以后他去哪里我们都知道。”
“对。但注意,措辞要中性。不能让人看出来是针对他的。就说是为了贯彻上级关于作风建设的要求,是普遍性的制度安排。”
“明白。”
赵东雷转向陈方明。
“方明,第二件事。城北派出所今天被周远帆呵斥的那四个警察,你亲自去安抚一下。不要让他们心理产生波动。告诉他们,市公安局会保护自己人。”
“好。”
“还有,今天的强拆行动暂时停下来。安保公司的人撤走。等周远帆这阵风过了再说。”
陈方明犹豫了一下。
“书记,滨江花园那边的业主知道市长出面了,情绪会更激动。如果他们借机闹事怎么办?”
“不会。”赵东雷的语气很笃定,“周远帆只是一个代市长。他管教育,不管拆迁。他能制止一次强拆,但他阻止不了整个流程。只要法院的执行令还在,拆迁就是合法的。他今天只是逞了一时之勇。”
两个人走了之后,赵东雷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周远帆。汉东。景天成案。
然后他画了一条线,在线的另一端写下:背景待查。
这是他十五年来的习惯。每一个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人,他都会记在这个笔记本里。上面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代表已经被解决了。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代表已经被收编了。
只有两个名字什么都没画。
一个是三年前那个省纪委的巡视员。那个人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另一个是一年半前那个挂职副市长。那个人出了车祸,至今还在省城的康复中心里。
赵东雷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钱兆丰吗?我是东雷。”
“赵书记,这么晚了,什么事?”
“新来的那个人不好对付。你的人以后注意点。别在明面上留把柄。滨江花园的拆迁先停一停。”
“高架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那小子路上差点被别进沟里都没吱一声。这种人,确实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