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临江市下了一场小雨。冬天的雨细密而冷,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周远帆换了一件旧的羽绒服,戴上鸭舌帽,独自出了干部公寓。
他没有叫小刘。今天的行程不在任何报备计划里。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城北区民安巷十七号。
这是张秀芹的住址。他从信访记录上抄下来的。
出租车在城北区的老街巷里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
“师傅,往里面走还有多远?”
“民安巷啊,往里走两百米就到了。不过这条路车进不去,只能走进去。”
“行。”
周远帆付了车钱,撑着伞往巷子里走。
巷子两边是一排排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旧居民楼,五层,没有电梯。墙皮脱落得厉害,楼道口堆着各种杂物。地面的积水混着泥沙,踩上去发出粘腻的声响。
十七号在巷子的最深处。一楼。
门是一扇老式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看日期应该是前年的。
周远帆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张秀芹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看到周远帆,眼睛先是一愣,然后迅速闪过了一丝惊喜和紧张。
“周市长?”
“张大姐,我来看看你。方便进去坐坐吗?”
张秀芹赶紧把门打开。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六十平方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矮柜,矮柜上放着一台小尺寸的液晶电视。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砖,有几块已经裂了。
墙上挂着一张遗像。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笑得很温和。
李德明。
遗像旁边是一张全家福。李德明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张秀芹站在旁边,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那应该是李德明去世前两年拍的。
“妞妞呢?”周远帆问。妞妞是张秀芹的女儿,就是那天在强拆现场被她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女孩。
“上学去了。今天周六,社区有个免费的课外辅导班。”
“好。”
张秀芹给周远帆倒了一杯热水。杯子是一个印着某商场广告的塑料杯,边缘有些磨损。
“周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要是让人知道了,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不会。今天我是以个人身份来的。不代表任何公务。”
周远帆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这个家。
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茶几上放着一叠小学课本和几支铅笔。角落里有一台缝纫机,旁边堆着几件等待修补的衣服。
这是一个努力维持尊严的贫困家庭。
“张大姐,上次在滨江花园,你跟我说你丈夫李德明在九洲矿业工作过。他是什么职位?”
张秀芹坐在周远帆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财务部副经理。他在九洲矿业干了八年。从一个普通会计做起,一步一步升上去的。他做事很认真,账目从来不出错。公司的人都说他是九洲矿业最懂账的人。”
“他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秀芹的眼睛红了。
“有。出事前大概一个月,他就开始不对劲了。每天回来很晚,有时候半夜还坐在客厅里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手上有一份东西。如果交出去,九洲矿业就完了。”
周远帆的目光微微凝聚。
“他有没有说那份东西是什么?”
“没有。我当时吓坏了,追着问他,他就不说了。只是让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他说等他想清楚了再说。”
“然后呢?”
“然后,一周后,他就从公司的办公楼上摔下来了。六楼。”
张秀芹的声音开始发抖。
“警察说是自杀。说他近期精神压力大,有抑郁倾向。可是他怎么会有抑郁倾向呢?他每天回来都会陪妞妞玩,给她讲故事。妞妞最喜欢他了。一个那么爱孩子的男人,怎么会自杀?”
周远帆没有插话。他静静地听着。
“我去找过警察,找过公司,找过信访局,找过纪委。没有人理我。警察说案子已经结了。公司给了五万块钱的抚恤金,然后就再也不管了。信访局把我的信收了,但从来没有回复过。纪委的人连门都不让我进。”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两年了。我一个人带着妞妞。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在家接一些缝补的活。挣的钱勉强够吃饭和交房租。妞妞的学费靠社区的补助才凑齐的。”
周远帆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姐,你丈夫说的那份东西,你找到了吗?”
张秀芹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也有一种近乎赌命的决绝。
“我找到了。”
她站起来,走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搬出来一个旧皮箱。皮箱的皮面已经开裂了,边角被磨得发白。这是李德明生前用的。
张秀芹把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了。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工作笔记和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张秀芹把这些东西一一拿出来,然后翻开了皮箱底部的内衬。
内衬下面有一层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