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倒计时。第一天。
上午九点,临江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在市委大楼四楼。长方形的会议桌,赵东雷坐在主位,周远帆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常务副市长刘建平、副市长陈方明、市委秘书长孙建业,以及其他几位常委依次就座。
今天的议程原本只有三项:城区道路改造方案、年底财政预算调整、寰宇时代投资考察的接待安排。
但周远帆在会前向孙建业提交了一份临时增加议题的申请。
议题名称:关于城北区中小学校舍地基沉降问题的调查报告。
赵东雷看到这个议题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拒绝。因为周远帆分管教育,提出教育方面的议题是他的职权范围,拒绝反而会落人口实。
更重要的是,寰宇时代刚刚进驻临江,外面多少双眼睛都在看市委市政府的姿态。这个时候,如果连一个校舍安全议题都压下去,传到省里,味道就变了。
赵东雷很清楚,官场上有些事可以拖,可以绕,可以放进抽屉里慢慢冷处理,但不能在会议桌上公然说不。尤其是学校和孩子,一旦沾上这两个字,任何人都得先把态度摆正。
前三个议题很快过完了。
关于寰宇时代的接待安排,赵东雷特意多说了几句。他要求市商务局“全力配合,热情周到”,并且指定刘建平牵头负责对接工作。
周远帆注意到了这个安排。赵东雷指定刘建平而不是他来对接寰宇时代,目的很明显:切断他与寰宇时代之间的官方联系通道。
但这无所谓。他跟马晓琳之间的联系根本不需要走官方渠道。
“好,前三个议题讨论完了。”赵东雷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周市长提了一个临时议题,关于城北区学校校舍的问题。周市长,你来说吧。”
周远帆站起来。
他没有带讲稿。
“各位领导,我到任以后,按照分管工作安排,对城北区的中小学校舍进行了实地调研。调研结果让我非常震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了会议桌上。
“城北区第三小学一号教学楼,地面裂缝最宽处达两厘米。二号教学楼外墙倾斜角度超过两度,已经突破国家安全标准。我已经以分管领导的名义,关停了二号教学楼。”
他把照片推到了赵东雷面前。
赵东雷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城北区第五小学的操场距离九洲矿业的矿渣堆放场不到一百米。矿渣粉尘直接飘入校园。我在操场的栏杆上擦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矿渣粉尘的样本。含有微量的重金属成分。城北区第三小学的校长告诉我,他们学校的学生呼吸道疾病发病率是全市最高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没人去碰桌上的茶杯。
几个常委的目光在照片和赵东雷之间来回移动。谁都知道,周远帆今天不是来汇报工作的。他把照片、样本、校长口述全摆出来,就是要把一个原本可以由教育局内部消化的问题,推到市委常委会的灯光下。
一旦进了会议纪要,性质就不同了。
刘建平率先开口。
“周市长,学校校舍的问题确实存在,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城北区的基础设施欠账已经有十几年了,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市财政目前的状况你也知道,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来搞校舍改造。”
“我理解财政的困难。”周远帆说,“但我今天要谈的不是钱的问题。我要谈的是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城北区三所学校的地基沉降,根本原因是什么?是学校建得不好吗?不是。城北区第三小学建了三十年,前二十年都没有地基沉降的问题。问题出在最近十年。最近十年发生了什么?九洲矿业在城北区大规模开采有色金属矿山。长期的地下开采导致地下水位大幅下降,周边地质结构发生变化,引发了地面沉降。”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赵东雷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手里的笔停止了转动。
“所以我的建议是,对城北区所有矿山的开采活动进行一次全面的地质安全评估。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暂停矿山的开采作业。”
话音刚落,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李华立刻接过了话。
“周市长,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一些。但地质沉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不能简单地归结为矿山开采。城北区本身的地质条件就不好,属于第四纪冲积层,本身就容易发生沉降。十年前的城市规划也有责任,当时不应该在那个区域批建学校。”
周远帆看了李华一眼。
这个人准备得很充分。他甚至搬出了地质术语。
“李市长说得有道理。地质沉降确实是多因素的。但问题在于,在矿山开采之前,这些学校并没有出现沉降问题。矿山开始大规模开采之后,沉降问题才集中爆发。这个时间上的因果关系,不是一个巧合。”
“这需要专业的地质评估来判定,不能凭经验推断。”李华说。
“我同意。所以我才提出要做全面的地质安全评估。”周远帆微微一笑,“李市长不反对做评估吧?”
李华被噎了一下,看了赵东雷一眼。
赵东雷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后仰,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宽容笑容。
“远帆啊,你对工作的热情我是非常赞赏的。来临江才两周多,就深入基层做了这么细致的调研,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同志学习。”
他顿了一下。
“但是,凡事要讲大局。九洲矿业是我们临江最大的企业,每年贡献的税收占全市财政收入的三成以上。矿山上还有三千多名工人。暂停开采这种事情,牵一发动全身,不能轻易决定。”
“赵书记,我理解大局。但学生的安全也是大局。如果哪天那栋倾斜的教学楼真的塌了,砸死了学生,那才是真正的牵一发动全身。到时候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官帽子保不住的问题,而是整个临江市委市政府都要被问责。”
赵东雷的笑容僵了一秒。
周远帆这句话打到了他的软肋上。
学生安全。
这是一个在任何官场博弈中都无法反驳的政治正确。
任何人如果站出来说学生的安全不重要,他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
赵东雷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说的有道理。”赵东雷点了点头,“这样吧。学校校舍的安全问题,由你牵头处理。该修的修,该关的关。至于矿山的地质评估,让自然资源局做一个初步的排查,看看情况再说。不过暂停开采的事,暂时不提。等排查结果出来了再讨论。”
这是一个标准的缓兵之计。
让自然资源局做排查,排查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赵东雷有一百种办法让这个排查永远出不了结果。
但周远帆并不在意。
因为他今天的目的根本不是关停矿山。
他的目的是把这件事搬上台面,让钱兆丰知道自己的矿山正在被一个新来的代市长盯上了。
激怒他。
让他犯错。
“好。感谢赵书记的支持。”周远帆坐了下来。
常委会在十一点结束。
散会之后,周远帆注意到刘建平走出会议室后立刻拨了一个电话。
他走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但周远帆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
钱总。
果然。
刘建平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下了楼。那条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抽烟的干部偶尔会躲在那里说几句闲话。
周远帆站在会议室门口,没有追过去。
有些鱼,不能在水面刚起波纹的时候就急着收线。你越追,它越会警觉。最好的办法,是让它以为自己还藏在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