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假线。”周远帆看着窗外,“这些地方也该看。只是他们以为我只看这些。”
傍晚六点半。
周远帆回到招待所。
白色捷达没有再跟进来。
他上楼,刷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天的调研记录摊开在桌上。
他写得很认真。
一页接着一页。
摄像头看着。
他也让它看着。
晚上九点,房间里灯还亮着。
周远帆拿起手机,拨通了方远志的电话。
“小方,明天上午我继续去城关区。你不用陪我。”
“明白。”
“那件事,你今晚就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方远志压低声音。
“去金陵?”
“嗯。带上那份批示复印件和红柳沟报告复印件。不要走机场。坐夜班火车,先到西安,再转金陵。全程买临时票,不用单位证明,不刷公务卡。”
“我知道。”
“到了金陵以后,直接找你同学。笔迹鉴定走私人委托预检,不进陇原任何系统。结果出来后,先发给秦正国的安全邮箱,再由他转我。”
“明白。”
周远帆挂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而是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明天的公开行程。
“上午:城关区东郊安置点二次走访。下午:祁北新区生态修复示范带。晚上:整理基层党建专项报告。”
写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十几秒。
又暗下去。
夜里十点四十。
方远志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从凉州火车站最偏僻的西进站口进了站。
包里没有任何显眼的东西。
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旧杂志,一袋馕饼。
真正重要的东西,被他用防水袋包好,贴在帆布包内衬和底板之间。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疼。
进站口前有两名铁路公安在查身份证。
方远志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像一个赶夜车回老家的普通年轻人。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身份证递过去,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铁路公安扫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帆布包。
“包里什么东西?”
“衣服,书,还有点吃的。”
“打开。”
方远志的手指停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把帆布包拉链拉开。
最上面是一件旧毛衣,下面压着一本《西北旅游地图》,旁边是一袋已经凉透的馕饼。铁路公安伸手翻了两下,没有翻到底板。
“去哪?”
“西安。”
“干什么?”
“看同学。”
铁路公安把身份证还给他。
“走吧。”
方远志接过证件,重新拉好包链,转身往候车大厅走。
直到进了大厅,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他没有直接去检票口,而是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两分钟,借着镜子看身后有没有人跟进来。
没有。
只有几个裹着棉衣的旅客,抱着行李打盹。
方远志这才走向站台。
这是周远帆交代过的第二层烟幕。
不要像逃跑。
不要像送证据。
越重要的东西,越要用最普通的方式带出去。
临走前,周远帆只对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不要联系我。”
“第二,不要相信任何临时出现的熟人。”
“第三,如果有人在车站拦你,你就说去西安看同学,什么都不要解释。”
方远志当时问:“如果他们要搜到底呢?”
周远帆说:“那你就让他们搜。真正危险的,不是他们翻出东西,而是你先露出害怕。”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夜班火车轰隆隆进站,车身上落满了灰。
方远志跟着人群上车,在硬座车厢最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后,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列车启动的那一刻,他看见窗外的凉州站牌慢慢向后退去。
红柳沟。
恒安检测。
继续开采,不报。
那些字,那些名字,那些死在矿井下的人,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他闭上眼睛。
三年了。
这一次,他终于把证据带出了陇原。
但这还不是胜利。
证据离开陇原,只是第一步。
它要先到西安,再换乘去金陵。到金陵后,方远志不能直接去省公安厅刑侦技术中心,而要先在老城区一家照相馆和大学同学碰头。那家照相馆是同学父亲开的,后面有一间暗房,能临时扫描复印件,做第一轮高清留存。
原件复印件会继续由方远志随身带着。
电子扫描件则会通过加密邮件转给秦正国。
这样即使方远志在返程路上出事,证据也不会重新消失。
周远帆把每一步都算得很细。
细到方远志有些害怕。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周远帆不是不怕郑维邦,而是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都摆在了棋盘上。
同一时间,省委招待所里。
周远帆仍旧坐在书桌前。
他打开电脑,写下当天工作日志的最后一行。
“今日调研城关区东郊安置点,基层干部作风总体扎实,群众反映较好。下一步拟继续关注易地搬迁后续帮扶和生态修复政策落实情况。”
保存。
关机。
他起身去洗漱。
经过书桌时,他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那个针孔黑点。
他忽然笑了笑。
很淡。
几乎看不出来。
这座招待所里有两只眼睛。
郑维邦以为那是他放在周远帆身上的眼睛。
但从今天开始,那两只眼睛变成了周远帆递给他的两面镜子。
镜子里有什么,他就会看见什么。
而真正的刀,已经趁夜出了城。
第二天上午八点。
郑维邦办公室。
小李把一份简报放到桌上。
“郑厅长,周远帆昨天去了城关区东郊安置点和祁北新区生态修复示范带。今天上午还要去城关区二次走访。看起来,他下一阶段还是盯基层党建和搬迁帮扶。”
郑维邦翻了两页。
简报写得很细。
走访对象。提问内容。停留时间。甚至连周远帆在党群服务中心看了哪几本台账,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后,把简报放到一旁。
“这个年轻人,看来比传闻里稳重。”
小李问:“那能源口这边,还需要继续盯吗?”
郑维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盯着。但不用太紧。太紧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明白。”
小李退出办公室。
郑维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周远帆。
临江的事,可能确实只是运气。
一个年轻干部,靠着中央巡视组的身份,撞上赵东雷那种地方土皇帝的破绽,赢了一局。
但陇原不是临江。
陇原的水更深,也更冷。
郑维邦喝了一口茶。
茶香很淡。
他没有再想周远帆。
而此刻,开往西安方向的夜班火车已经穿过河西走廊,驶入苍茫的戈壁深处。
方远志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个旧帆布包。
包底夹层里,六个字正在离陇原越来越远。
继续开采,不报。
这六个字一旦被确认属于郑维邦。
凉州这片看似坚硬的土地,就会裂开第一道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