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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凉州夜话

到达陇原的第十五天。

苏晓月来了。

她是下午四点的航班,从金陵飞凉州,中间在西安转了一次机。方远志去金陵送笔迹鉴定材料还没回来,周远帆自己开着越野车去机场接的人。

苏晓月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凉州机场的风很大。她一出门就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周远帆从车里下来,走过去帮她提行李箱。

“路上辛苦了。”

苏晓月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瘦了。”

“没有。”

“瘦了。脸颊都凹下去了。是不是又吃泡面?”

“招待所的伙食还行。”

“骗人。”

两个人上了车。

周远帆没有往省委招待所的方向开。他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往凉州市西郊的方向走。

“不去招待所?”苏晓月问。

“不去。招待所有眼睛。你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方远志安排的?”

“嗯。一个民宿。在老城区西边的一条巷子里。房东是方远志的远房亲戚,常年不在家,把房子租给他了。没有登记,没有监控。”

苏晓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在凉州市的老城区里拐了十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子两边是土黄色的夯土墙,头顶的天空被两排屋檐挤成了一条蓝色的缝。

民宿是一座典型的西北小院。进门一道影壁墙,绕过去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砖,角落种着一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正房三间,厢房两间。

“条件简陋。”周远帆说。

“比临江的那个安全屋好多了。”苏晓月放下行李箱,环顾了一圈院子。“至少有院子。临江那个安全屋连窗户都不敢开。”

周远帆帮她把行李搬进了正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枯的仙人掌。

墙角还有一只老式铁皮火炉,炉膛里残着一点冷灰。周远帆蹲下去拨了拨,确认烟道通畅,又把方远志提前备好的蜂窝煤搬到门后。

“晚上会冷。”他说,“凉州的冷跟江南不一样,风能从墙缝里钻进来。”

苏晓月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风沙都落在了他身上。他说话还是平稳,动作却比从前更沉默,像是把所有疲惫都压进了骨头里。

苏晓月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正事先说。”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了一摞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我在汉东这一个月的成果。临江内账中涉及陇原的完整资金流向分析。”

周远帆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图上画着一条复杂的资金管道。是陇原能源集团,终点是齐家的核心账户。中间经过了六个中间账户,分布在四个不同的城市。

“你之前查到的1700万,只是这条管道上最浅的一层。”苏晓月指着图上的节点说,“这1700万是九洲矿业以矿石采购咨询费的名义打给郑维邦那个8888号码关联账户的。但这个账户不是终点,只是一个中转站。”

“钱去了哪?”

“我一笔一笔地追。从8888号码关联的那个账户出发,资金分成了三股。第一股,大约六百万,通过一家凉州本地的贸易公司转了两手,最终进入了齐家在闽海的一个离岸账户。这是向上输送。”

“第二股?”

“第二股,大约五百万,通过地下钱庄回流到了陇原。接收方是一家叫鑫达矿业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在凉州市城关区,法人代表叫赵国庆。”

“赵国庆的另一家壳公司。”

“对。但这不是最关键的。”苏晓月翻到了下一页,“最关键的是第三股。剩下的六百万,去向不明。我在国内的银行系统里追不到了。”

“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出境了。”苏晓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通过秦正国的渠道,拿到了一份外汇管理局的协查回复。这六百万通过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公司,以境外投资的名义汇出了龙国。那家新加坡公司叫明远国际控股。”

明远。

周远帆的眼睛眯了一下。

“郑明远。郑维邦的大儿子。”

苏晓月点了点头。

“我查了明远国际控股的公开信息。这家公司2017年在新加坡注册,注册资本一百万新币。主营业务是矿产资源投资和能源咨询。公司的唯一董事和实际受益人是一个持龙国护照的自然人,名字叫郑明远。”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条完整的资金链,从陇原的矿山开始,经过九洲矿业的洗白,通过地下钱庄和离岸公司的中转,最终流向了郑维邦儿子在新加坡的个人公司。

利益输送。跨境洗钱。受贿。挪用公款。

每一项都是重罪。

“还有更多。”苏晓月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了一份材料。“这是我通过银行系统协查追踪到的更深层数据。1700万只是九洲矿业这一条通道上的金额。实际上,从2015年到2023年,通过至少六个不同的中间账户,从陇原能源集团流向齐家核心账户的资金总额超过八千万。”

“八千万。”

“八千万。而且这只是我能追踪到的银行转账部分。如果算上地下钱庄和现金交易,实际数字可能翻倍。”

周远帆睁开眼睛,看着苏晓月。

“你在汉东一个月,就查出了这些?”

“不只是一个月。临江内账的数据我在临江就已经开始分析了。回到汉东之后,利用省纪委的协查权限,把银行系统的数据调出来做了交叉比对。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黑眼圈。

“你太拼了。”

“不拼怎么办。”苏晓月把文件整理好,放回了文件袋里。“时间不等人。”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不是好消息。”

“说。”

“我在汉东的时候,通过秦正国的情报渠道得知了一个情况。齐家在临江事件之后,虽然切割了赵东雷,但并没有放弃陇原。”

“这个我预料到了。陇原的能源利益比临江大得多。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但我没有预料到的是,齐家已经派人来了。”

周远帆的表情变了。

“谁?”

“一个叫沈放的人。对外的身份是京城华鼎资本的高级合伙人。但根据秦正国的情报,沈放是齐家的核心幕僚之一。他上周已经到了凉州。”

周远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凉州老城区低矮的天际线。夕阳正在祁连山的方向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沈放来陇原做什么?”

“两个可能。第一,齐家对郑维邦不放心了。临江的失败让他们意识到,地方上的白手套靠不住。他们派沈放来盯着郑维邦,确保陇原这条线不会出问题。”

“第二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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