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修远的房间里,打印机一直在响。
纸张一页页吐出来,落在托盘里,声音很轻,却像在沈放心口一下下刮过。
窗帘拉着,房间里只开了两盏灯。一盏在书桌上,一盏在墙角。灯光不亮,照得齐修远的脸有一半陷在阴影里。
他坐在桌前,把那份《陇原调研组外围事项说明》重新排版。
标题很规整。
措辞也很稳。
所有危险的动作,都被写成了“个别工作人员理解偏差”和“外围协助人员处置不当”。
个别工作人员。
外围协助人员。
沈放不用看名字,也知道那两句话指向谁。
他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掉的水。
齐修远拿起笔,在其中一处划掉“调研组安排”,改成“沈放个人联系”。
沈放心里一沉。
“齐主任。”他终于开口,“这一项是您当时定的。”
齐修远没有抬头。
“哪一项?”
“接触郑维邦秘书家属。”
齐修远把笔帽合上,声音依旧平和。
“我让你了解情况,不是让你制造压力。”
沈放看着他。
这句话太熟悉了。
过去几年,齐家每次要切人,都会先把“执行”拆成“个人判断”,再把“安排”改成“擅自行动”。
齐修远继续翻材料。
“华鼎法务那边,也要重写。”
沈放抬头。
“怎么重写?”
“华鼎资本作为商业机构,原则上只承担项目信息沟通,不应介入证人和家属。”齐修远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已经想好的结论,“如果出现不当接触,应由具体对接人承担解释责任。”
沈放的手指微微发紧。
“具体对接人,是我?”
齐修远看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放听见自己喉咙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远程清理呢?”
齐修远终于抬起头。
“那更不该发生。”
“可清理指令不是我一个人能下的。”
“我知道。”齐修远语气不重,“所以我没有说是你下的。我说的是,你对外围技术团队管理不严,导致误操作。”
误操作。
沈放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限制离陇通知刚送到,调研组电脑就开始清理会议纪要、接触名单和通信记录。
这些东西,被一句“误操作”压平。
而压平以后,突出来的那个人,就是他。
“齐主任。”沈放低声问,“我算什么?”
齐修远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什么意思?”
“如果接触家属是我,华鼎法务是我,远程清理也是我,那我在这条线里算什么?”
齐修远沉默片刻。
他的神色没有怒意,也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上位者面对工具时的冷静。
“你算执行人。”
执行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沈放后背慢慢发凉。
执行人就是最容易被牺牲的人。上面的人可以说没有授意,最后只有执行人站在现场,手里握着工具,身上沾着痕迹。
齐修远把修改后的材料推给他。
“把电子版同步到内部目录。纸质版留一份,必要时提交。”
沈放接过材料。
“明白。”
“还有。”齐修远说,“你那边的私人设备,全部清干净。”
沈放抬眼。
齐修远的语气仍旧温和。
“不是不信你,是现在不能再给他们留口子。顾清岚已经出过一次事,我们不能再出第二个。”
沈放心里一冷。
沈放心里一冷,却没有反驳,只是点头。
“我会处理。”
齐修远看着他。
“沈放,你跟我多年,知道轻重。现在不是保你,也不是保我,是保整条线。”
他转身离开时,没有再问一句。
走廊里灯光惨白。
宾馆这一层已经被专班人员盯住,电梯口有工作人员值守。
沈放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反锁,然后把那份材料重新扫了一遍。
正文写得很漂亮,没有一句话直接说沈放有罪,可每一句话都在把他往责任中心推。
第三页下方,有一行小字。
外围责任归沈。
它藏在备注里,不显眼,却比正文更致命。
沈放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也很冷。
这不是工作备注。
这是墓志铭。
沈放慢慢打开电脑。
他没有立刻插u盘,而是先检查房间网络。
宾馆wifi不能用。
调研组内部路由不能用。
他拔掉网线,把电脑切到离线模式,又打开一个本地虚拟环境。这个环境是他很早以前给自己留的,不连接任何外部服务器,只能临时缓存和截图。
他插入一只空白u盘。
没有复制整份材料。
整份材料太重,太容易被发现。
他只截取了三个片段。
外围责任归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