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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木剑

老周是在炭铺后院里听着茶馆后院的练剑声打完这把剑的。每天天没亮,他就蹲在铁砧旁边生炉子。风箱拉得极缓极稳,炉膛里的炭火从暗红转成橙红,再从橙红转成炽白。他一边拉风箱一边听着院墙外面茶馆后院里传来的声音――不是剑风,是脚步声。孩子拔剑时右脚往右挪小半步踩在泥地上,极轻极短的一声闷响。他听着那声闷响,数着孩子拔剑、刺剑、收剑的频率,锤头落下去的节奏和那频率刚好同步――孩子拔剑时他抡起锤子,孩子收剑时他砸下去,孩子剑尖停在半空中时他把铁胚翻个面。打了多少年铁,第一次听着别人的剑招节奏打铁,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节拍上。

铁胚是去年冬天打第三根镇钉时剩下来的最后一块陨铁碎片。碎片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断口处的暗金色纹路已经褪得只剩极淡的影子。他把碎片夹进炉膛里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烧到碎片通体发亮,暗金色的光从断口处往外渗。然后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换小锤子极轻极慢地敲。不是打镇钉那种用力过猛一锤定音的打法,而是一锤一锤极有耐心地敲――每一锤落下去碎片就亮一下,暗金色的光从锤击点往碎片边缘扩散。他把碎片一寸一寸敲成极细极窄的剑胚,剑身只有手掌长,剑柄只有手指长。淬火时他没用分界线上的砂土,而是端了一小碗从茶馆灶台角上那截金砂石片背面刮下来的金砂粉末倒进淬火槽里。金砂粉遇水以后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极薄的暗金色油膜,剑胚入水时穿过那层油膜,金砂碎片顺着淬火液渗进剑身铁质深处的晶格间隙里,在剑身上凝成极细微极绵密的金色纹路。

他把淬好的剑从水槽里捞出来擦干,放在铁砧上。剑身极轻极薄,比孩子现在用的那把木剑还轻――陨铁比重本来就比普通铁轻,掺了金砂粉末以后晶格更细更密,打出来的剑比同体积的铁剑轻了将近一半。他用最小号那把刻刀在剑首刻了一个“童”字,笔画和他刻在锁灵钉钉帽上的“周”字、镇钉钉帽上的“镇”和“守”一样深而工整,但收笔收得极轻极柔,不像打铁匠刻字,像个老人在刚发出来的嫩芽上写字。

他把剑用干净旧布条裹好,推开茶馆的门进来时围裙上全是炭灰,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烫疤在炉火光里泛着极淡的暗红色。他把旧布条解开,把剑放在桌上。夜雪正坐在老位置上擦杯子,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拿起那把剑翻过来对着窗纸漏进来的晨光看。剑身上的金砂纹路在光里极细微极绵密地一闪,和桂花籽壳上的金色螺旋纹同一种光泽。她用拇指按在剑首那个“童”字上,指腹能感到刻刀在铁面上留下的极细微极规整的凹痕。她把剑放回桌上,说这把剑比木剑还轻。老周在靠门口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喝,说陨铁掺金砂打出来的剑比普通铁轻将近一半,刚好够那孩子一只手握住。他把杯子里凉透的茶一口喝完,又说这把剑没有开刃――剑尖是钝的,剑锋是圆的,不会割破手指也不会戳破纸鸢。等孩子长大以后手劲儿够了再重新开刃,现在先练招式。

孩子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剑。他把木剑搁在椅子上,双手把桌上那把铁剑捧起来,剑身极轻极薄,陨铁特有的暗金色微光在炉火映照下轻轻闪了一下。他把剑举到眼前,看见剑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童”字,和木剑上林清刻的那个“童”字在同一个位置,但笔画更深更工整,是老周用打锁灵钉打镇钉的同一把刻刀刻的。他把铁剑抱在怀里转头看着夜雪,眼睛很亮。夜雪说这是老周专门给你打的,陨铁掺金砂比普通铁轻,一只手就能握住,剑没有开刃,等手劲儿够了再开。孩子抱着剑跑到老周面前仰头说谢谢周爷爷。老周把茶杯放在桌上,低头看着他怀里那把剑,沉默了一会儿,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孩子手心里――是去年冬天他用柞木炭雕桂花簪时第一块雕废了的废料,废料上有一道极深的刻痕,是刻刀用力过猛把炭身拦腰劈断时留下的。他说这个送给你,放在枕头底下,炭能吸汗,夏天练剑掌心出汗握不稳剑柄,睡觉前把手放在炭块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是干的。

孩子把炭块小心翼翼放进口袋里,抱着铁剑推开茶馆的门跑出去,沿着石板路一路跑到面馆门口,举着剑对他娘喊周爷爷给我打了一把真剑。面馆老板娘正蹲在门口剥蒜,看见他怀里那把剑身上泛着极细微的金色纹路,手里剥了一半的蒜停在指尖上。她把蒜放在盆子里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站起来接过那把剑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剑首那个“童”字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她把剑还给儿子,说这把剑比木剑还轻。孩子说老周爷爷说陨铁掺金砂比普通铁轻,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握着剑柄在面馆门口当场练了一趟拔剑――右脚往右挪小半步,腰往左微微一拧,拔剑、刺剑、收剑,三个动作之间没有停顿,剑尖在阳光下极稳地停在半空中。练完以后他收剑入鞘――枯枝鞘在铁剑入鞘时发出一声极细微极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和夜雪每天在后院收剑时缺口剑剑身滑过鞘口的声音一模一样。他把剑抱在怀里仰头问他娘,剑没有开刃能不能打坏人。老板娘蹲下来把他的手拉过来摊开看了一眼虎口上那层新茧,说你现在先练剑,坏人来了有夜雪姐姐帮你打。他在面馆门口把铁剑举过头顶,在石板路上蹦着喊我有剑了我有剑了,从面馆门口蹦到老陈豆腐摊前面,又从豆腐摊前面蹦到散修那个“尝不出回甘不要钱”的小摊子旁边。散修正蹲在摊子后面洗茶杯,抬头看见那把剑身上的金砂纹路,把湿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接过去端详了好一阵子,又递还给他,说这把剑的剑柄上缠的布条是旧布条,浸过桐油,和她夜雪姐姐那把缺口剑剑柄上缠的布条是同一种缠法――一圈压半圈,拇指压着起头,食指勾着绷紧。孩子低头看着剑柄上缠得极紧极密的旧布条,用拇指压了一下,布条边缘起了极细的毛边。

傍晚时分,夜雪在后院练完最后一趟剑,把缺口剑插回鞘里。林清从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春茶。她把其中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老周给那孩子打的剑没有开刃,但剑身上的金砂纹路和剑胎上的三道金线同一种光泽,陨铁里封着的金砂碎片能在残丝网络里感应到剑胎的灵力波动――以后这孩子如果遇到危险,剑身会自动发烫,剑胎在墙上能感应到。林清坐在她旁边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说这把剑和当年夜霜第一次握的那把一样轻,老周用打锁灵钉打镇钉的同一把刻刀在剑首刻“童”字,收笔收得极轻极柔,这个字是跟师尊在令函草稿上写“她是个好孩子”时学的――他不敢刻“好孩子”,但他刻了“童”。夜雪把茶杯放在石凳上,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已经完全融合的茧面,说那孩子第一次握真剑的姿势和夜霜在师尊日志第一页里写下的一模一样――双生子握剑的手势天生就在骨头里,不是谁教的,是她们俩从同一个娘胎里带出来的。她抬头看向后山方向,老槐树下新苗林里那几株桂花苗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天亮,那孩子会抱着铁剑来敲门。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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