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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学剑

第四天,孩子已经能把木剑从鞘里拔出来再推回去,反复好几次,剑尖不抖。木剑没有真正的剑鞘,夜雪用老槐树掉下来的一截枯枝掏空了芯子给他当鞘,枯枝外皮上还嵌着极细微的暗金色纹路――是老槐树根在残丝网络里泡了好几个春夏秋冬以后把金砂碎片吸收进树皮纤维里形成的。剑鞘比木剑还重,孩子每次拔剑都要用两只手才能把剑身从枯枝芯子里拽出来。拔了几天以后他摸出一个窍门――拔剑的时候右脚往右挪小半步,腰往左微微一拧,枯枝鞘卡在腰侧,剑身就能顺势滑出来。这个姿势不是夜雪教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在面馆后厨端碗搬凳子这么多年,知道怎么用腰劲卸力――一摞好几个粗陶碗端在手里,不靠手臂力量硬撑,靠腰往左微微一拧把重心移过去。

夜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右脚和腰,没有说话。她记得自己当年在铁匠铺取完剑胚、灵台穴偏了一整寸以后,每天在后院拔无数次剑,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右脚自动往右偏半寸能补上脊柱偏掉的那一整寸。这个孩子没有灵台穴的旧伤,但他在面馆后厨端了好几年碗,身体自己学会了用腰劲。她走到他旁边,右手覆在他右手上,左手按在他后腰上极轻极稳地推了一下――不是纠正,是把那个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姿势固定住。他的腰在她掌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把着他的手把剑拔出来,剑尖在晨光里极稳地停在半空中,不偏不倚。她说这一招叫“起手式”,是所有剑法里最基础的一招,也是最难练的一招――拔剑的时候剑尖不能抖,剑尖一抖后面的招式全偏了。你把端碗的腰劲用在拔剑上,起手式就比别人少练好几年。孩子仰头问她练了多久才不抖。她说一年多――不是手抖,是腰抖。灵台穴偏了一整寸以后脊柱撑不住拔剑那一瞬间的爆发力,每次拔剑腰都先颤一下,剑尖就偏了。后来她用腰腹代偿补上了脊柱的角度差,练了几个月才把第一招练到剑尖不抖。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剑,又抬头看了看她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她虎口的茧面在晨光里泛着淡褐色的哑光,和她虎口上那道旧茧一样厚。他把木剑插回枯枝鞘里重新拔了一次,右脚往右挪小半步,腰往左微微一拧,剑尖滑出来停在半空中,比刚才更稳了半寸。他说面馆后厨端碗的腰劲还能这么用,以前从来不知道。夜雪把他手里的木剑接过去掂了掂,木剑极轻,槐木质地软而韧,削出来的剑身比真剑短了一大截。她把木剑还给他,说端碗的腰劲是往上托,拔剑的腰劲是往前刺――方向不一样,但发力点都在腰上。他把面馆后厨端了好几年碗练出来的腰劲用在了拔剑上,这是他自己找到的路。

第五天,孩子练到虎口磨出了第一个水泡。不是握木剑磨的,是握真剑。夜雪把自己的缺口剑解下来放在他面前,说今天不练木剑,练真剑――不是拔,是握。真剑的重量是木剑的好几倍,剑柄上缠的旧布条比枯枝鞘更粗更涩,握在手里虎口刚好卡在剑首和布条之间的那道极细的缝隙里。他用两只手握住剑柄把剑举起来,剑尖在空中极缓慢极沉重地往上移,移到一半右手虎口开始发烫。旧布条上的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布条纤维极粗极涩,每握紧一分布条的纹理就在虎口皮肤上压出极细的印子。他咬着牙把剑举到和肩膀同高,坚持了几息,然后把剑极慢极稳地放下来。放下以后摊开右手一看,虎口上多了一个极小极亮的水泡,水泡边缘泛着极淡的红色。他把手伸给夜雪看,没有哭也没有皱眉。

夜雪握着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虎口上那个水泡。位置和她自己当年第一次握真剑时磨出的第一个水泡在同一个位置,和她虎口上那道旧茧的位置完全重合。她从灶台抽屉里翻出老周秋天送的那罐金砂膏,罐口还封着上次用完以后重新蒙上去的干净布条。她用指尖蘸了极薄极小的一层药膏涂在他虎口上,药膏遇热以后化开,渗进皮肤里,水泡边缘的红慢慢退了下去。她说水泡不要挑破,涂金砂膏过几天自己会瘪下去,瘪了以后水泡皮底下会长出一层极薄的新茧,新茧再磨几次就会变成老茧,老茧磨到最后和虎口的皮肤完全融合在一起,怎么握剑都不会再疼。

孩子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片极薄的药膏,用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水泡边缘,缩回去,又碰了一下。他说他娘手上也有茧――不是虎口,是掌心。长年端碗端盘子,掌心磨出一道极厚极硬的老茧。他问夜雪掌心的茧和虎口的茧是不是同一种。夜雪把左手摊开让他看,掌心里烫伤的旧疤旁边有一小片极淡极薄的茧,是她在铁匠铺取剑胚那天剑柄在雷击瞬间被高温烫过以后留下的。她握剑柄的手势和别人不一样――拇指压在剑柄侧面,食指勾着底部,掌心不完全贴住剑柄,所以茧长在虎口不在掌心。她把这套手势的窍门慢慢讲给他听:拇指压侧面是为了控制剑尖的左右偏转,食指勾底部是为了控制剑尖的上下翘翻,两根手指一横一竖,刚好把剑身的重心锁死在虎口正中间。

孩子握木剑试了一下,拇指压住剑柄侧面,食指勾住底部――握是握住了,但食指太短,勾不住剑柄最底部那圈凹槽。夜雪从灶台抽屉里翻出一小截旧布条,缠在木剑剑柄底部加粗了一圈,让他的食指刚好能勾住。她把缠好的木剑递给他,他接过去握了一下,食指稳稳勾住了布条加粗的那一圈,拇指压在剑柄侧面,虎口刚好卡在剑首和布条之间那道缝隙里――和她的握剑手势一模一样。他说这样握剑,虎口不会再磨出水泡了。夜雪说会,茧就是从水泡开始的,水泡破了再长新皮,新皮磨薄了再出水泡,反反复复很多次,直到虎口那层皮肤比剑柄上的布条更韧更密,就再也不会破了。

第六天,孩子学会了第一招完整的小循环:拔剑、刺剑、收剑。从枯枝鞘里拔出木剑,剑尖朝前刺出去,在晨光里停稳,然后沿着原路收回来推回鞘里。每一遍都极慢极稳,右脚往右挪小半步,腰往左微微一拧,拔剑、刺剑、收剑――三个动作之间没有停顿,像她每天早上在后院练的那趟完整的拔剑一样流畅。他的虎口水泡瘪了,水泡皮底下长出了一层极薄的新茧,在晨光里泛着极细微的珠光。他用拇指按在新茧上轻轻压了一下,不疼。

面馆老板娘端着一大碗热豆浆推开后门走进后院,碗口冒着白汽。她蹲下来把豆浆放在石凳上,低头看着孩子虎口上那层新茧,把他的手拉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老板娘没有接话,把豆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着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碗底沉着好几颗没磨碎的黄豆粒。她把孩子手里的木剑拿过来仔细端详――枯枝鞘外面嵌着极细微的暗金色纹路,木剑剑身上林清刻的“童”字被手汗浸润了几天以后笔画边缘比刚刻好时深了一圈。她把木剑还给儿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夜雪说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在面馆里端碗搬凳子,他端碗的时候右脚也会往右挪小半步――不是跟夜雪学的,是面馆后厨地上有一块松动的石板,踩上去会晃,他端碗时怕汤洒了,每次都自动绕开那块石板,绕了这么多年练出来的。

夜雪看着孩子握着木剑的姿势,和她在洞府门口石壁上夜霜划的那道剑痕面前拔了一整年才校准的那一剑起手式一模一样。她把右手按在剑柄上,虎口的茧面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哑光。她说明天教他第二招――刺剑。刺剑的发力点不在手臂也不在腰,在指尖。剑尖刺出去的那一瞬间,所有力气都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极细的缝隙里。孩子低头看着自己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极细微的凹陷,把木剑举起来对着晨光试了一下,剑尖微微往上翘了半寸。她用食指极轻地压了一下他拇指侧面,剑尖就稳了。晨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剑尖上,他眯起眼把剑极慢极稳地刺了出去。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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