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六国饭店顶层套房。
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件和碎玻璃。
墙上的电话线已经被硬生生扯断,但清算中心催缴保证金的刺耳铃声,似乎还在房间里回荡。
周生瘫软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嘴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嚎啕大哭。
宋明远没有理会自己的助手。
他双眼血红,呼吸急促,正疯狂地往一个黑色牛皮箱里塞东西。
金条。
花旗银行的不记名本票。
还有几本不同名字的外国护照。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家底,也是他保命的本钱。
大豆空单已经彻底爆仓了,金陵拨给他的两百万大洋本金灰飞烟灭,甚至还倒欠了大连交易所一屁股还不清的巨债。
宋明远很清楚,金陵那边的大人物绝对不会放过他。
张家父子更不会放过他。
奉天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死局。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只要能逃进大连的日本租界,或者直接坐船去上海,凭他这些年积攒的人脉和暗账,他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宋明远用力合上皮箱,落锁。
他脱下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又戴上了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礼帽。
“宋先生……我们完了……全完了……”周生抬起头,满脸鼻涕和眼泪,绝望地看着宋明远。
宋明远走过去,一脚狠狠踹在周生的脸上。
周生惨叫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倒在地上。
“闭嘴!废物!”
宋明远咬着牙,眼神中透着恶毒和疯狂。
“张学铭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他不可能永远赢下去!”
“只要我活着回到南边,我发誓,一定会带着大军打进奉天,把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千刀万剐!”
宋明远拎起皮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套房。
他没有走正门。
六国饭店的大堂里肯定已经布满了奉系的眼线。
他顺着消防楼梯一路狂奔,来到了饭店后厨的员工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的阴暗小巷。
只要穿过这条小巷,就能到达另一条街道,那里有他提前安排好的黑市轿车。
宋明远剧烈地喘息着,伸手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冷风夹杂着冬日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刚迈出一条腿。
唰!
四道刺眼的高压探照灯瞬间亮起,惨白的光柱如同利剑一般,从四面八方死死钉在宋明远的身上。
宋明远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脸前。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啦。
那是数百支步枪同时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
宋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眯起眼睛,透过指缝向前看去。
阴暗的小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清一色的德式钢盔,手里端着花机关冲锋枪和上了刺刀的步枪,黑压压的一片,将整个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李四穿着一件黑色皮衣,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面无表情地站在探照灯下。
“宋老板,这么晚了,换上这身行头,打算去哪发财啊?”
李四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宋明远握着皮箱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挺直了腰板,试图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买办做派。
“我是金陵财政部的特派员!”
宋明远厉声喝道,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本深蓝色的证件,高高举起。
“我身上还有大英帝国领事馆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享有外交豁免权!”
“你们这些当兵的,最好搞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敢动我一根头发,明天大英帝国的军舰就会开到营口港!金陵的通电就会让你们奉系吃不了兜着走!”
宋明远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想用这种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的极度恐慌。
李四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根本没有接宋明远的话茬,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巷子口,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推开。
一双擦得锃亮的军靴踩在了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张学铭披着将官大衣,在一群卫队旅精锐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小巷。
他的步伐平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宋明远看到张学铭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放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就是那个在短短几天内,把他逼上绝路的魔鬼。
张学铭走到宋明远面前,停下脚步。
探照灯的光芒打在张学铭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刀削斧凿般的线条。
他看着宋明远,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外交豁免权?”
张学铭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在奉天这块地界上,我张学铭的枪,就是最大的豁免权。”
宋明远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软。
一旦软了,就真的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