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铭没有片刻迟疑,大步跨出偏厅。
谭海踉跄着爬起来,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大帅府的回廊,风雪打在脸上,张学铭的眼神冷得可怕。
到达后院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奉系的高级将领、帅府的幕僚、还有几房姨太太,全都挤在廊檐下,脸色惨白,窃窃私语。
看到张学铭走过来,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让开了一条路。
现在整个奉天城,甚至整个东北,谁不知道这位二少爷的铁血手腕?
张学良正站在卧房门口,双眼通红,拳头死死捏着。
看到张学铭,张学良大步走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老二,你可算来了。”
张学良的声音都在发抖。
“爹的情况很不好,大夫说……大夫说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了。”
张学铭拍了拍张学良的手背,力道很重。
“大哥,稳住。天塌不下来。”
张学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推门走进卧房。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西医和留着胡子的中医站在床边,个个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床榻上,张作霖躺在那里。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镇压东北大半辈子的枭雄,此刻瘦得脱了相。
他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嘴角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听到脚步声,张作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因为病痛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张学铭和张学良的瞬间,突然爆发出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回光返照。
张作霖费力地抬起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屋子里的其他人。
“都……滚出去。”
声音虽然微弱,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卧房,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张学良眼眶一酸,扑通一声跪在了床前。
“爹!”
张学铭没有跪,他走到床边,身板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作霖。
张作霖看着张学铭,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二,你没跪。”
张学铭淡淡开口。
“奉军还在打仗,日本人还在城外,金陵还在通电骂我们。我现在是奉军前线主事之人,不能跪。”
张作霖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
“好……好小子……”
张作霖喘着粗气,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
“小六子。”
张学良连忙抬起头。
“爹,我在。”
张作霖盯着张学良的眼睛。
“你是个好带兵的,心眼不坏,讲义气。但你这性子,太软,太容易相信人。”
张作霖的声音断断续续。
“以前,爹觉得你这性子能守成。可现在……世道变了。日本人要吃我们的肉,金陵要喝我们的血。你这性子……守不住东北。”
张学良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皇姑屯的炸弹,奉天城里的内鬼,兵工厂的危机,如果不是张学铭力挽狂澜,他张学良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张作霖把目光转向了张学铭。
“老二啊……”
张作霖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极度的复杂。
有欣慰,有震惊,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爹这辈子,自认看人极准。可唯独在你身上……爹看走眼了。”
张作霖的手指在被面上无力地抓挠着。
“你藏得太深了。杀杨宇霆,平叛乱,弄军火,打关东军……你干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把天捅个窟窿?”
张作霖喘息了一阵。
“你胆子比天大,心比墨还黑。你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你比爹……更像个土匪。”
张学铭面无表情。
“对付豺狼,只能比豺狼更狠。”
张作霖笑了。
“说得好。”
张作霖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用黄绸子包裹的方盒。
看到这个盒子,张学良的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
那是大元帅印。
代表着奉系三十万大军的最高指挥权,代表着东北三省的绝对统治权。
按照规矩,按照长幼尊卑,这个盒子应该交给长子张学良。
张作霖将盒子捧在手里,目光死死盯着张学铭。
“老二,爹问你一句话。”
张作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如果爹把这几十万兄弟,把这东三省的大好河山交给你,你能不能保住他们?”
张学铭迎着张作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避。
“日本人敢伸手,我剁日本人的手。金陵敢插足,我断金陵的腿。东北的土地,一寸也不会丢。”
张学铭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
“我会让奉军的旗帜,插满整个远东。”
张作霖定定地看着张学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