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亲兵顿了顿:“但那户人家姓王,是王象春家的别院,王象春的儿子就在镇上,知道之后气得不行,写了帖子让人送来营里,说……说要将军严惩偷鸡的人,不然就把这事捅到登莱巡抚那儿去。“
孔有德手里的饼放下来了。
他当然知道王象春是谁,万历年间进士、吏部官员、山东有名的望族。
王家在吴桥一带田产无数,族中子弟遍布官场,这样的人家,不是你一个领兵的武官能随便应付的。
“帖子呢?“
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孔有德接过去展开,上面的字写得不长,但措辞一点都不客气,大意是:“贵部兵丁入宅行窃,辱及门庭,望将军依军法严惩肇事者,以正军纪,否则王家将具文上告。“
孔有德看完,把帖子搁在桌上,没说话。
一只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要是搁在平时,赔几两银子也就过去了,更别说“严惩“了。
但如今呢,可他要是不办,王家那边真往登州递了信,孙元化那边更没法交代。
“偷鸡的人呢?“他问。
亲兵说:“在营门外头跪着,王家的管家带了两个家丁在门口看着,说不处置就不走。“
孔有德站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营门口果然围了一圈人,中间跪着一个穿破棉袄的年轻兵丁,低着头,后脖颈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旁边站着两个穿青布直裰的家丁,双手拢在袖子里,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镇民,远远地站在对面指指点点。
孔有德在帐里站了一会儿,又把那张帖子拿起来看了一遍,搁下,掀帘走了出去。
营门口围的人比他方才在帐缝里看到的还多些。
那个年轻兵丁还跪在地上。
旁边站着的两个王家家丁见孔有德出来,微微欠了欠身,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孔有德走到那兵丁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又低下去了。
“起来。“孔有德说。
兵丁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上的黄土拍了两下才拍干净。
孔有德没再多看他,转身对亲兵说:“捆了,绑在营门口那根木桩上,打二十鞭,打完穿箭游街。“
亲兵愣了一下:“将军……“
“去办。“
亲兵不敢再问,招呼两个人把那兵丁架起来,按到营门口的木桩上。
鞭子抽下去的声音在空旷的营门前格外脆。
镇民们站在远处看着。
那两个王家管家始终面无表情,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两尊立在路边的石像。
二十鞭抽完,那兵丁已经站不住了,被两个人架着才没瘫下去。
亲兵又找来一根箭,从他左臂的袖口穿过去,箭头从另一侧露出来,像一根横插在胳膊上的铁签子,然后推着他往镇子方向走。
孔有德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一直看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帐子。
这件事算是了了。
王家那边没再派人来,孔有德也松了口气。
.......
李九成听说孔有德当众鞭了偷鸡的兵丁二十鞭,又穿了箭游街示众,坐在帐里半晌没动。
他手下几个心腹蹲在帐门口,见他一直不说话,终于有人开口了:“李副将,那姓孔的为了讨好王家,连自己人都打,回头回了登州,咱们这些人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李九成没接话,他低着头,那笔银子确实是他输光的,孙元化要是追究起来,砍头都是轻的。
孔有德今天能为了只鸡打自己人二十鞭,明天就能为了自保把他李九成交出去顶罪。
他抬起头,看了门口那几个人一眼:“那就不回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
李九成站起来,声音比刚才沉了些:“粮饷是我输的,这笔账孙元化迟早要算,回登州是死,去河南打流寇也是死,两头都是死,不如选条活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