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奇瑜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刻回复,让信使在帐外等着。
他坐在灯下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潦草,纸面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攥过又展平。
他最终点了头,答应了招降的条件。
但他没有把握,所以在答应的同时做了两手准备:一面让人把谷口放宽,让流寇分批出谷,一面密令沿途州县加强戒备,以防诈降。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消息传到车厢峡外围之后,有几个早已暗中与流寇有勾连的将领开始在中间递话。
李自成的使者在某天夜里被悄悄带入一座营帐,帐中的人没有露面,隔着帘子说了几句,使者便揣着一份文书连夜赶回了谷中。
数日之后流寇从谷中陆续撤出。
他们没有携带兵器,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陈奇瑜派了少量兵丁沿途押送,准备将他们分散安置到各州县。
但到了第四天夜里,出谷的那些流寇在途经一处驿道时忽然变脸,从事先藏好的地点取出兵器,返身杀了押送的兵丁。
官军没有防备,仓促应战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沿途几个州县陆续失守。
消息传到车厢峡外围的时候,陈奇瑜还在帐中等候下一批流寇出谷。
他听完急报之后沉默了很久,手里那支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搁下笔,站起身走出帐外,看着谷口方向那一片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天际线。
车厢峡之围就此化解。
朝廷耗费数月调集的兵力、粮草、银两,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陈奇瑜在奏疏里没有推诿,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写了上去,附了自己的请罪折子。
但朝廷那边的回音隔了很久才到,措辞含糊,既没有重罚,也没有嘉奖,像是想把这件事按下去不提。
而千里之外的榆林镇,陈景是在七天之后才收到详细消息的。
消息走的是山西那条商路。
赵四手下一个常跑河南的伙计带回了一封写在布条上的密信,信上字迹潦草,但把车厢峡前后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陈景在书房里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布条搁在案上,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回椅背,嘴角动了一下。
他坐在灯下把那份布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指望朝廷剿寇这条路,已经堵死了。
........
车厢峡之围之后,朝廷算是拦不住流寇了。
李自成与张献忠合军,杀向中都凤阳。
凤阳。
中都皇陵的石碑在火光中崩裂时,南边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撤了大半。
张献忠骑马立在洪武门外的石桥上,看着火势从城门两侧向城内蔓延。
他没有急着进城,等了一阵,直到城门内侧那几间守值房的屋顶塌下去,才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在石桥中间勒住马,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队伍。
他身后的人马在暮色中沉默地向前推进,在火光的映照中忽明忽暗,脚步声被城内的喧嚣盖过去了。
李自成部比张献忠晚到两个时辰。
他穿过城南那片已经被踏平的庄稼地时,远远看见皇陵方向升起的浓烟。
他没有加快步伐,维持着原有的速度带队伍绕过了城墙东侧,从北门入城。
凤阳城破的消息是在第四天才送到京师的。
传递公文的人换了几匹马,一路向北,沿途驿站已经听到了风声,驿站官员接过公文的时候手指冰凉。
崇祯是在早朝之前收到的。
王承恩把封着火漆的急报放在御案上,退到一旁,低着头,没有出声。
崇祯伸手拆开的时候还算平稳,纸页展开后,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中间某一行上,没有继续往下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