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安的手指在水碗边沿上搭着，停了片刻，继续说：“如今是半年没有一文钱拨下来了，兵部那边说周转不开，户部说没有余粮，左等右等，等到秋收过了，冬天来了，什么都没等到，贺总兵上个月去了一趟固原，想找总督衙门商量周转的事，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出来，那边说，宁夏的兵额早就被裁了一轮，没有裁掉的那些，粮饷要优先供应榆林方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桌面的碗沿上那道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条细细的白印。

陈景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从周德安脸上移开，落向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厅内的光线暗下来，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又暗回去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看宁夏现在有多难，我知道你们难，所以我来了。“

周德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没有说话。

陈景坐直身体，把手搁在桌面上，继续说了下去：“贺总兵称病不出，这病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底下的人已经在动了，周将军比我清楚，三个千总私下串连，有人典卖兵器换粮食囤在住处，有人派人往南边探路，还有人的百总已经不听号令了。周将军，你跟我说实话，再这样下去，你能撑多久？“

周德安沉默良久，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坦然：“贺总兵不是装病，他是真的病了，他带了十几年的兵，朝廷欠饷不是头一回，但以前至少还有个盼头，如今他连盼头都找不到了，三个千总私下串连的事，他知道，但他已经不想管了。“

陈景没有评价贺虎臣的选择，他听完之后：“粮饷我出。“

周德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陈景继续往下说：“宁夏各堡的兵额、民政、商路，从今天起，归榆林统一调度，具体怎么分账怎么管，榆林那边有现成的章程，该给的粮饷一文不少，但调兵的权限、商路的收益、民屯的安排，都要按榆林的规矩来。“

他说完之后没有催促，靠在椅背上等着。

周德安坐在对面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碗沿上搭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总兵大人，这些话末将不能替贺总兵答应。“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末将会把大人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转告贺总兵。“

陈景点了点头：“粮草明天先运一批过来，够你这一营吃两月的，其他的事，等答复到了再议。“

周德安站起来抱拳弯腰，说了一句：“谢总兵大人。“

........

翌日，周德安便派人来传话，贺虎臣表示可以见。

陈景随即带着人直奔宁夏镇。

贺虎臣的病榻设在总兵府后院一间朝南的屋子里。

陈景在门口停了一下，把身上的棉袍整了整，才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炭火和隔夜茶水的气息。

贺虎臣半靠在床头的被褥上，穿着一件灰白的旧中衣，领口松散着，露出锁骨处一道旧伤疤，面目看着比去年陈景在固原见到时老了不少。

陈景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他坐的位置离床沿不远不近，既不显得生分也没有过分亲近。

炭盆在旁边烧着，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贺虎臣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久病后的沙哑：“周德安跟我说了，你带了一千骑兵来。“

陈景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贺虎臣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帐顶的方向，像是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一千骑兵跑这么远，不容易。“

陈景没有接这个话头。

他等了几息，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平了一些，没有绕弯子：“贺总兵，我今天来不是来拜访病号的，咱们把话说明白吧。“

贺虎臣的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陈景脸上，没有说话。

“宁夏镇眼下最大的敌人，不是蒙古，不是流寇，是断粮断饷之后自己人先乱，三个千总私下串连的事你已经知道了，手底下的百总也在观望，再拖下去，不用等朝廷的粮饷拨下来，你自己的人就先散了。“

贺虎臣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陈景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是来劝你替朝廷撑着的，朝廷现在自己都顾不上，指望不上，我来跟你谈三件事：第一，宁夏各营的饷银，从下个月起按月发，由榆林统一调拨，第二，战马统一配给，不再由各营自行处置，第三，愿意随迁的家眷，安置到榆林屯田，分地分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