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赵怀安的肩膀，扫了一眼城门口那两排兵丁，又收回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赵怀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换了方向：“巴图将军远道而来，先进城歇息，城中已经备好了酒菜。“

“不必了。“巴图打断了他，语气不算生硬，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城外扎营就行，我这边人不少，进城麻烦，赵将军若有空，不妨把肃州、甘州一带各堡的守备、千总都叫过来，我有话当面跟他们说。“

赵怀安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点了点头说“好“，转身吩咐了身边一个随从几句话，那人便快步往城内跑去了。

赵怀安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巴图旁边，看着那些正在不远处卸鞍歇马的骑兵队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找话聊但不知道说什么，最终还是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城。

当天下午，各堡的守备和千总陆续到了。

人不多，加上赵怀安自己，一共七个人。

他们有的骑马来的，有的步行来的，穿着各色旧甲，聚在巴图设在城外的那顶大帐外面时，站成一排，彼此间隔着些距离，没有人主动搭话。

巴图没有让人搬凳子，他自己站着说话。他站在帐前的空地上，看了那七个人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叫你们来，就一件事，陈总兵派我来河西，不是来打仗的，甘肃的情况我已经看到了，各堡的粮饷断了多久你们心里清楚，守不守得住你们自己也清楚。“

没有人接话。赵怀安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笑比上午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收起来。

巴图继续说下去：“陈总兵的意思是，愿意留下的，按榆林的编制重新整编，粮饷跟榆林、宁夏同标准，按月发放。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和半个月的粮食，你们自己走人。“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七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平静：“要走要留，现在表态。“

安静了好一会儿。

站在最右边的一个千总先迈了一步，他身材瘦高，甲胄的肩甲已经歪了，一根系绳断了，垂在胳膊旁边一晃一晃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什么：“巴图将军，你说的路费和粮食，是当场发，还是等安排好了再发？“

“当场发。“

巴图说，“骡马也备好了，够你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那个千总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末将告辞。“

他说完之后转身朝来路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身后的随从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远处那条官道方向走去，身影越来越小。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个守备，年纪看着比第一个大一些，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没有多问，只是抱了抱拳说了句“谢陈总兵成全“，也走了。

第三个犹豫的时间最久，他站在原地，手指在刀柄上搭着，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终于松开手指，低声说了句“末将也走吧“，然后低着头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方向。

巴图没有拦，也没有再开口。

他让人去牵了三匹骡马，各驮了一袋干粮和几串铜钱，送到那三个人手里。

那三人接过东西之后没有多留，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去了。

剩下的四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再动。

赵怀安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烟尘里，然后转回头来，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没有了。他开口说了一句：“巴图将军，我们留下。“

巴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进了帐，让人把榆林那边送来的编制章程取出来，一份一份地摊在案上。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帐里点起了油灯。

剩下的四个人陆陆续续地跟了进来，在案边坐下，没有人说话，等着巴图开口安排下一步的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