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这天,李阳在车间门口被厂办的人叫住了。
组织部来了两名同志,照例是单独谈话。问的无非是思想认识、工作打算那套流程,李阳对答如流,不急不躁。送走人后,他回办公室喝茶,脸上没露出半分声色。郭科长那边也默契,该干嘛干嘛,一句多余的活儿都不给他派。
趁着这两天清闲,李阳把手头压着的物资账逐一清了。前阵子答应人家的东西,一样样从空间里倒腾出来,分装打包,蹬着自行车挨家送去。年根儿底下,谁家都眼巴巴等着,他不想让人心里吊着块石头。
腊月二十,午后。
李阳正跟郭科长在办公室里核对年前最后一笔采购单,墙上喇叭忽然滋滋响了两声。
“经组织研究决定,任命李阳同志为厂后勤采购第三科科长,行政十七级,月工资九十九元。李阳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工作作风扎实……”
郭科长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笑道:“得,李科长!恭喜了。就是级别没再往上拱一拱,有点美中不足。”
李阳摆摆手,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能提正科长就烧高香了。我转干才多久?一步一个台阶,稳当。”
尘埃落定,这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郭科长起身说“稍等”,快步回了自己办公室。再进来时,手里夹着两条烟,一条大前门,一条恒大,搁到李阳面前。
“这条,恭贺荣升科长。”郭承松把大前门往前推了推,又把恒大码上去,“这条,谢你替我折腾那批年货。你费了大力气,我家今年算是能敞开吃顿饺子了。”
李阳没推辞,接过烟放进办公桌柜子里,笑道:“这烟我拿得心安理得。为那批东西,我可没少跑腿磨嘴皮子。”
“该拿!你不拿,下回有事我反倒张不开嘴。”郭承松点上烟,又问,“打算哪天搬到采购科去?”
“下午就搬。”李阳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明儿星期天,不能把活儿拖到下周。”
“行,待会儿我送你过去。”
李阳出了郭科长办公室,开始挨个拜访相熟的厂领导。跟上次提干时一样,凡是有交情的,他一户不落全走到。不过这回没人再张口找他弄物资――前些天刚把上回答应的东西交割清楚,人家也不好意思连着伸手。
这回反过来了,是李阳主动找领导们搞烟。进一间办公室,说几句热乎话,末了准得顺走人家桌上摆的待客烟。不给就厚着脸皮开口讨,一圈下来,大前门收了七八条,恒大、牡丹摞起来足足二十来盒。
烟是小事,混个脸熟才是正经。这关系网,一根烟一根烟地织,指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后勤采购科的办公室,还是原来那间屋。如今门口挂了新牌子,里头那张旧办公桌擦得锃亮,成他李阳的专座了。这地方是他主动挑的,隔壁就是田主任,挨着领导近,有事先知道风声。
“主任,我又归您手底下当差了。”李阳一进门就咧开嘴,笑得眉不见眼。
田主任从文件堆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脸上是真切的欣慰:“回来好,回来就好。你调走那几个月,我这心里老觉得缺了块什么。”
“主任看重,我来您这儿讨任务。”李阳收起笑,站得笔直。
田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绷着,坐下说。”他从桌上烟盒里抖出两根,一根递过去,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划了火柴先给李阳点上,两人吞云吐雾地聊开了。
“三科的活儿你知道,厂里粮食副食全归这条线。你来了我就松快了,采购这块你熟门熟路,往后我少操不少心。”田主任靠进椅背,语气里带着松了口气的意思。
两人聊了半晌,李阳告辞出来,回自己办公室翻看三科过往的采购台账,心里默默盘算着年前还有什么窟窿要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