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东街拐角的铺子挂上了新招牌。
“虞记洋装”四个字,黑底金字,笔锋遒劲。
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那字不像寻常店铺的招牌那般花哨,倒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在一整条街的老式牌匾里格外扎眼。
铺子里重新粉刷过。
墙面刷了浅灰色,挂了几幅沈虞亲手画的时装图样。
货架上摆了十来件样衣,都是这三天带着春草和两个新招的绣娘连夜赶出来的。
款式不多,件件不同。
传统旗袍宽袍大袖,讲究一个“遮”。
沈虞的旗袍改窄了腰身,收短了袖口,领子加高半寸,裙摆开衩从大腿根挪到了膝弯。
既保留了东方韵味,又多了几分利落时髦。
料子是本地绸缎,配色却大胆――墨绿配象牙白,藏蓝搭浅灰,都是北平贵妇圈里从没见过的搭配。
门口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那天茶馆事件之后,“沈虞”这个名字在东街已经传开了。
谁都想看看这个敢把地头蛇送进警察署的年轻姑娘,到底能开出个什么铺子来。
沈虞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春草和两个绣娘。
没有吹打班子,没有花篮,连挂鞭炮都没放。
不是铺张不起,是不需要。
“各位街坊。”
她开口,声量不大,门口的议论声却齐齐安静下来。
“虞记洋装今日开业。本店只做成衣,不卖布料。”
“每件衣服只做一个码,一个款最多做三件,卖完即止。”
话音一落,人群里就有人嘀咕:“只做三件?这怎么做生意?”
沈虞微微一笑。
“虞记卖的不是布,是设计。”
“穿上虞记的衣服,北平城里找不到第二件一模一样的。”
“各位夫人小姐若是怕撞衫,来我这里就对了。”
几个围着的女眷眼睛都亮了。
北平贵妇圈最怕什么?最怕宴会上跟人穿了一样的衣裳。
一件衣服再好看,撞了衫就成了笑话。
虞记这个规矩,简直就是给她们量身定做的。
“沈掌柜。”
人群中走出一个穿绛紫色旗袍的太太,头上簪了根珍珠钗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
“你这些样子确实新鲜,但这个料子嘛――跟对面那几家比,也不算顶好。”
沈虞认出她来。
周太太,警察署长周景安的夫人,东街商会的会长太太。
“周太太好眼力。”
沈虞不卑不亢。
“料子确实是普通绸缎,不是进口洋布。但您仔细看这件。”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墨绿配象牙白滚边的旗袍,展开给周太太看。
“腰线往上提了半寸,穿上显高。”
“袖口收窄,抬手喝茶不会拖到桌上。”
“领口加高半寸,衬得脖子修长。”
“这些功夫都在版型上,不在料子上。”
周太太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目光从挑剔变成了欣赏。
“倒真是个懂行的。”
她把旗袍往身上比了比,越看越满意。
“这件我要了,多少钱?”
“十五块大洋。”
人群里一阵骚动。
十五块大洋买一件旗袍,抵得上普通人家两个月开销。
沈虞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周太太是虞记开业第一位客人,这件算我送您的。”
周太太一愣:“送我?”
“对。”
“周太太穿虞记的衣服出门,就是虞记的活招牌。”
“我不收您钱。您穿着觉得好,帮我在贵妇圈里提一句,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周太太愣了两秒,随即笑开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好,你这人情我记下了。”
“过两天家里办茶会,我就穿这件去,保准让她们都来问你家的衣裳。”
周太太拿着旗袍走了。
铺子里的客人们跟开了闸似的往里涌。
有真心想买的,有纯粹看热闹的,还有对面几家绸缎庄派来探虚实的。
沈虞一概不拒,让春草和绣娘们招呼着,自己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留意门口。
她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东街的铺子开了多少年,规矩就是卖布料。
她一来就做成衣,等于另立了一套新规矩。
有人感激她端掉了胡三刀,就有人恨她抢了生意。
临近中午,门口进来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来人四十出头,瘦脸,三角眼,嘴角挂着三分笑意七分阴气。
他一进门,铺子里几个商户模样的客人就悄悄往外溜了。
沈虞在柜台后抬起头,心里有了数。
刘德贵。
东街绸缎行的行头,这条街上最大的布料商。
胡三刀收的保护费,有一半是替他收的。
原书里这人是个小角色,可在东街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句话比商会会长还管用。
“沈掌柜,恭喜恭喜。”
刘德贵拱了拱手,笑吟吟地环顾了一圈样衣。
“果然是年轻人有想法,这铺子开得气派。”
“刘掌柜客气。”
沈虞放下账本,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虞记初来乍到,还请刘掌柜多多关照。”
“关照不敢当。”
刘德贵的目光在那些改良旗袍上转了一圈,笑容不变。
“不过――沈掌柜这些款式,倒是跟刘某铺子里几款新到的洋装有些相似。”
“不知道沈掌柜的设计,是从哪儿学的?”
这话问得阴险。
不说抄袭,绕个弯子挖坑。
说不出处,来路不正;说太细,又会被挑刺找茬。
沈虞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
“刘掌柜问得好。”
“我这些设计,一半参考上海洋装样式,一半自己改良。”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刘掌柜若是觉得眼熟,不妨把贵号那几款洋装拿过来,咱们当街比比。”
“看看是款式相同,还是刘掌柜看走了眼。”
“但有句话先说在前头――如果比出来款式不同,刘掌柜当街质疑虞记抄袭的事,得当着东街商户的面,给我道个歉。”
刘德贵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本只想试探一下这年轻姑娘的底细,没想到对方不虚,反而将了他一军。
当街比款式?他那几款洋装是随口编的,哪有什么能拿来比的。
“沈掌柜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