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了个哈哈,话锋一转。
“大约是刘某记错了。不过沈掌柜既然要在东街做生意,有些规矩还是要懂的。”
“东街绸缎行,进货渠道都统一走。沈掌柜不跟行会报备就擅自进货,恐怕不合规矩。”
沈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刘德贵面前。
“刘掌柜说的是这个规矩吗?”
刘德贵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北平商会签发的特许经营证。
白纸黑字:虞记洋装经营范围为“成衣设计制作”,进货渠道“自理”,不受绸缎行会统购统销约束。
“这张证,是今天一早周署长的夫人帮我从商会加急办下来的。”
沈虞收回证书,语气轻描淡写。
“刘掌柜要是对证件有疑问,可以去商会核实。”
刘德贵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很快又压了下去。
“沈掌柜果然年少有为。”
他拱了拱手,笑容冷了几分。
“既然有商会特许,刘某就不多嘴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货架上的样衣,重新看向沈虞,笑意更深了些。
“沈掌柜这些衣服,款式虽新,做工嘛,倒不像老裁缝的手艺。”
“咱们东街的客人眼光刁得很,只认老师傅的针脚。”
“沈掌柜靠几个新手绣娘撑门面,怕是不长久。”
这话比刚才的阴。
不当面说她不行,绕个弯子――“我替你担心”。
沈虞没有接话。
她知道刘德贵今天丢了面子,必须找回半子才肯走。
这一句,就是他给自己搭的台阶。
如果她硬顶回去,反而显得听不进话。
“刘掌柜说得是。”
沈虞笑了一下,语气诚恳。
“虞记刚开业,手艺确实还有精进的地方。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对上刘德贵的三角眼。
“我沈虞做生意,最不怕的就是被人挑毛病。”
“刘掌柜既然对虞记的做工这么上心,不如这样――”
“下月初一,我在铺子门口摆一张裁案,当街裁一件衣裳。”
“刘掌柜可以带东街最好的裁缝师傅来,当面指点指点。”
“也让街坊们看看,虞记的手艺,到底经不经得起细看。”
刘德贵眼神一闪。
他没料到沈虞会把话接到这个份上。
当街裁衣?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就是疯了。
但他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好。”
刘德贵笑了一声,拱了拱手。
“下月初一,刘某一定来给沈掌柜捧场。”
他转身走了两步,在门口站住。
回头丢下一句:“沈掌柜,初一那天,东街三十七家铺子的掌柜,刘某一个一个替你请来。”
“到时候若栽了跟头,别说刘某没给你留退路。”
说完不等沈虞回应,掀帘走了。
沈虞目送帘子落回原位。
手里那杯茶,从头到尾一口没动。
春草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大小姐,您真要当街裁衣?三十七家掌柜都来……万一……”
“没有万一。”
沈虞翻开账本,继续记账。
“他今天来,是来探虚实的。我不给他一个期限,他就会天天来。”
“与其等他三天两头找麻烦,不如定个日子,一次把账算清楚。”
一个绣娘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沈掌柜胆子也太大了,刘行头可不好惹……”
旁边正挑衣服的女客压低了声音跟同伴说:“这沈掌柜连刘行头都敢顶,难怪胡三刀栽她手里。”
沈虞听见了,没作声。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要的就是整个东街都知道――虞记的沈掌柜,不好惹。
下午又来了三拨客人。
周太太那条线见效极快,三个贵太太闻讯而来,一人买走了一件。
剩下几件样衣也陆陆续续出了手。
新招的两个绣娘手都快缝出火星子了。
第一天开业,毛利赚回了半个月的租金。
但这只是开始。
虞记要站稳脚跟,光靠贵妇圈不够。
还需要更多客户,更大的影响力。
需要让“虞记”这两个字,从东街扩散到整个北平。
沈虞合上账本,看了一眼日历。
五天后,傅老太爷的忌日。
傅沉渊一定会去城外傅家祠堂祭拜。
原书里提过一嘴,傅沉渊每年只在这一天穿便装。
那套西装的料子,今晚就可以裁了。
晚上打烊后,沈虞让春草和绣娘们先回去,独自留在铺子里。
她锁好前门,拉上窗帘,在油灯下摊开一匹深灰色的英国呢料。
然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里东西不多,最要紧的是那套西装剪裁图纸,以意识体的形式浮在其中,每一个数据都清清楚楚。
上辈子为了一部民国剧,她在横店的裁缝铺泡了两个月。
从量体到剪裁,学了个遍。
导演验收时说了句:你这手艺,不当影后也饿不死。
没想到一语成谶。
民国西装和现代西装最大的区别在肩部。
民国款偏宽松,讲究舒适;现代款偏修身,讲究线条。
她要做的这一套,取民国款的版型基础,融进现代款的收腰剪裁。
让傅沉渊穿上之后,既有军阀的挺拔,又有君子的儒雅。
沈虞睁开眼,拿起粉片和木尺,在呢料上画下第一道裁剪线。
剪刀下去的那一刻,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套西装,不是礼物。
是她下一局棋的第一步。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沈虞手一顿,剪刀停在半空。
“谁?”
没有人应。
她放下剪刀,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石阶上,放了一只木匣。
沈虞打开门,把木匣拿进来。
匣面烙着一个字――
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