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丰洋行被拒的第三天,孙茂才没有再来。
但来了一个沈虞没想到的人。
上午九点。
虞记刚下门板,一辆军用吉普停在了东街口。
车上下来的不是傅沉渊。
是一个穿藏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夹公文包的随员。
来人进了铺子,直接递上名片――北平军需处,赵敬亭。
“沈掌柜,军需处想跟虞记谈一笔订单。”
赵敬亭没绕弯子。
“冬季军装内衬,五千件,三个月内交货。面料由军需处统一调拨,虞记负责裁剪缝制,工钱按件计酬,交货验收后三十天内结款。沈掌柜有没有兴趣?”
春草在柜台后面倒茶。
手一抖。
茶水洒了半杯。
五千件。
虞记开业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
大得让她腿软。
沈虞接过订单细则,看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来。
“赵处长,军需处的军装内衬,往年都是交给哪家做的?”
赵敬亭顿了一下。
“往年……是汇丰洋行统一采购,再分包给各家裁缝铺。”
“那今年为什么直接找虞记?”
赵敬亭没说话。
他当然不能说。
三天前,傅公馆的副官林舟亲自到军需处,“建议”他把今年的内衬订单拿出一部分给虞记。理由是“扶持北平本地实业”。
北平本地裁缝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偏偏指定了这家开业不到十天的虞记。
背后的意思,他不敢问。
也不敢不照办。
“既然是军需订单,”沈虞放下文件,语气不卑不亢,“我有三个条件。”
“沈掌柜请说。”
“第一,面料由军需处提供,损耗率按行业惯例定在百分之三。超过部分我赔,节约部分归我。”
“第二,验收标准双方各派一人共同抽检。不合格率超过百分之五的批次退货,低于百分之五的照单全收。”
“第三――预付款三成,到货验收后付尾款。”
赵敬亭眉头皱了起来。
五千件的订单。
一个年轻女掌柜,面不改色地跟他谈损耗率、抽检标准、预付款比例。
他在军需处干了八年。
头一次碰到这么冷静的乙方。
“前两条可以商量。第三条――预付款,军需处没有这个先例。”
“那就开个先例。”
沈虞看着他,目光没躲。
“五千件内衬,光绣娘的加班费我就要垫几百大洋。军需处一分钱不付让我干三个月,这风险虞记担不起。三成预付款――是合作的诚意。”
赵敬亭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
“容我回去请示。”
沈虞没有挽留。把人送到门口,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赵处长,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汇丰洋行往年的军装内衬,采购价是多少钱一件?”
赵敬亭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涉及军需机密,不便透露。”
沈虞微微一笑。
没再追问。
赵敬亭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第二个消息就传到了虞记。
春草从菜市场回来,一路小跑着冲进铺子。
脸涨得通红。
“大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慢慢说。”
“刘德贵!就是那天开业来挑刺的那个刘掌柜――”春草喘了口气,声音在抖,“他在东街挨家挨户跟商户们说,说虞记的旗袍料子有问题!缩水掉色,洗一次就不能穿了!还说他亲眼看见咱们把次品料子当好料子卖!”
沈虞搁下笔。
刘德贵。
东街绸缎行的行头。
开业那天被她用商会特许证怼回去之后,她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等了七天。
终于出招了。
手段不新鲜,但够毒。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虞记的客户都是贵妇圈的太太小姐,最在意的就是品质。一旦“料子缩水掉色”这几个字在她们中间传开――
后果不堪设想。
“他人在哪。”
“就在东街茶馆里!跟好几个商户在喝茶,说得可起劲了!”
沈虞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匹墨绿色绸缎。
开业前从刘德贵铺子里进的最后一批料子。
还没来得及用完。
“春草,去烧一壶滚水。阿蘅,把铺子里所有从刘德贵那里进货的料子全部搬出来,按进货批次摆好。”
“大小姐,您要干嘛?”
“他不是说我料子缩水掉色吗。”
沈虞把那匹墨绿绸缎夹在腋下。
“那就当着他的面――洗给他看。”
东街茶馆里。
刘德贵正说得眉飞色舞。同桌的几个商户听得直咂嘴,路过的行人也围了一圈。
“你们是没看见,她铺子里那些旗袍,料子看着光鲜,实际上全是次品!”
“我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什么料子我不认识?”
“她那批墨绿绸缎,跟我铺子里卖的是同一批货,但我卖的是正品,她卖的――是染色不均的次品!洗一水就褪色,穿不了半个月就得扔!”
商户们面面相觑。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幸灾乐祸。
虞记开业七天抢了不少生意,同行里巴不得她倒霉的人,不在少数。
“刘掌柜。”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
围观的茶客齐刷刷回头。
自动让出一条路。
沈虞夹着一匹墨绿绸缎走进茶馆,身后跟着春草和阿蘅。春草拎着一壶滚水,阿蘅怀里抱着三匹不同颜色的料子。
刘德贵脸上的笑容一滞。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阳怪气的调子。
“哟,沈掌柜来了?正好,当着大家的面,你来说说――你那批墨绿绸缎,是不是从我铺子里进的次品?”
“是从你铺子里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