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虞把那匹墨绿绸缎往桌上一放。
“但不是次品。”
她从春草手里接过茶壶。
壶嘴还冒着白气。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把滚水直接浇在了那匹墨绿绸缎上。
茶馆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滚水浇绸缎――这不是验货,这是毁货。再好的料子也经不起滚水烫。
沈虞不慌不忙地把浸透的绸缎拎起来。
抖开。
举到刘德贵面前。
“刘掌柜,你说我的料子掉色。这壶水是刚烧开的――大家亲眼看见浇上去的。”
她翻过绸缎的背面。
雪白的衬里上一丝墨绿都没有。
“水是清的,布不褪色。你的‘次品’说,从何说起?”
刘德贵脸皮抽了一下。
“至于缩水――”
沈虞把湿透的绸缎交给阿蘅。
“阿蘅,拿回去烘干。半个时辰后拿回来,当着大家的面重新量尺寸。如果缩水超过百分之二,我当众把这匹料子吞下去。如果不缩水――”
她转向刘德贵。
目光定在他脸上。
“刘掌柜,你是不是该当众给我一个交代?”
茶馆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茶壶冒气的嘶嘶声。
刘德贵的脸色,比面前凉透的茶水还难看。
“还有你刚才说,我这批墨绿绸缎跟你铺子里的是同一批货。”
沈虞从阿蘅怀里接过另一匹料子,放在桌上。
“那我倒想问问――同一批货,为什么你卖给我的进价,比卖给其他铺子贵了三成?”
刘德贵猛地站起来。
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八道!”
“账本和进货单都在我铺子里。日期、数量、单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沈虞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刘掌柜想看,现在就可以跟我回铺子查。或者在场的各位商户,谁跟刘掌柜进过同一批货的,报个价――咱们当面比对。”
几个商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有人低头喝茶。
有人假装看窗外。
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刘德贵欺负新来的,抬价坑人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沈虞,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沈虞把湿绸缎拍在桌上,声音在茶馆里回荡。
“刘德贵,你在东街散布虞记的谣,我还没追究你。今天当众验料,水是清的,布是好的。在场的各位街坊都是证人。我现在问你――你散布不实消息诋毁虞记商誉,这事怎么算。”
刘德贵脸色铁青,嘴唇抖了半天。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替你说。”
沈虞转过身,对着围观的商户们朗声道。
“今天当众验料的结果――虞记的料子不褪色不缩水,刘掌柜的指控纯属造谣。以后虞记的每一批成衣,出厂前都当众抽样验货,欢迎各位随时来铺子里监督。”
她转回来。
看着刘德贵。
“至于刘掌柜,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写道歉声明,贴在茶馆门口连贴三天。第二条――我去警察署备案,告你商业诽谤。你选。”
刘德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贴道歉声明,等于在整个东街面前承认自己造谣。以后别想在这条街上抬头做人。
但去警察署备案更糟。
那个被她送进去的胡三刀,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我写。”
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虞不再看他,转头对茶馆老板扬了扬下巴。
“老板,今天大家的茶钱,记虞记账上。”
茶馆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出了茶馆门。
阿蘅抱着料子跟在后面,眼睛里全是星星。
“掌柜,您太厉害了!刘德贵的脸都绿了!”
“解气归解气,但这事还没完。”
沈虞脚步不停。
“刘德贵这次输了面子,会更恨我。下次他出手,就不会是造谣这么简单了。”
春草咬住下唇。
“那怎么办?”
“等。”
沈虞推开虞记的门,风铃叮铃作响。
“他的底细我还没摸透,今天只是拆了一招。摸透了,一次解决。”
她走到柜台后,重新翻开账本,在刘德贵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笔。
然后拿起另一本空白册子,在封面写下四个字――
“刘德贵专页”。
当众验料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回了傅公馆。
林舟汇报的时候,嘴角一直往上翘。
压都压不住。
“她把滚水往绸缎上一浇,整条街都看傻了。现在东街茶馆门口贴了刘德贵的道歉声明,连贴三天。茶钱记虞记账上。”
傅沉渊正在批军报。
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林舟注意到,他批完那一页之后,把笔搁下了。
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军需处的订单,她接了?”傅沉渊问。
“还没。赵敬亭被她三个条件堵回去了,正在跟军需处商量预付款的事。赵敬亭说――在军需处干了八年,头一次被乙方谈条件。”
傅沉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五千件军需订单,换任何一家裁缝铺,都恨不得立马签字。
她倒好。
不谈价钱先谈条款,把损耗率、抽检标准、预付款比例一条条往上抬。
她不是在接订单――她是在给军需处上课,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军需处那边,”傅沉渊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预付款的规矩可以改。让她接。”
林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督军,那个刘德贵要不要……”
“不用。”
傅沉渊翻开下一份军报。
“她自己能处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