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傅沉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陈经理站着,那份反对了一上午的细则就摊在他面前。他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又立刻把目光移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继续投票。”会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同意东街商用车辆货物登记细则的,请举手。”
二十三家理事,二十一家举手。陈经理的手举得比谁都快。
“通过。”
散会后,沈虞收拾文件往外走。傅沉渊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沈虞走到他旁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茶杯:“傅督军的表,走得比商会的钟准。”
“我来了有一会儿了。”傅沉渊放下茶杯,“在外头听了几句,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你上次说的‘青木公馆’,军情处的档案调出来了。”他话锋一转,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磨了一下,“表面是日侨商会会馆,实际是日军在北平的情报调度中心。佐佐木纱厂的军火中转只是他们其中一条线,青木公馆才是源头。”
“档案里有人员名单吗。”
“不全。但有一个名字你应该感兴趣――佐佐木的会长青木,和沈老爷子有过直接书信往来。”
沈虞脚步一顿。
“书信呢。”
“在你移交警察署的账本里。张氏倒卖军火的分红,有一部分通过沈老爷子,汇给了青木公馆。”他停了一下,“账本最后一页,备注栏里,用的是代号。军情处比对了银行记录,确认了汇款账户的户主。”
“所以沈老爷子不是主犯,他的上家是青木公馆,而青木本人才是整个军火线的终点。”
“不止军火。”傅沉渊看着沈虞,“情报、药品、甚至军饷――青木公馆在北平的地下网络比你我想象的大得多。你接下来面对的敌人,比继母和买办加起来都危险。”
沈虞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怕没用。”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刚才商会的事,你需要圆一下。”
傅沉渊看着她,没问“什么事”,只等她下文。
“陈经理回去,一定会跟佐佐木汇报。虞记后面站着督军府――这话今天就会传出去。你不做回应,佐佐木就会以为虞记是你在幕后操控。以后他们出招,不是对我,是对你。”沈虞直视他的眼睛,“你得正式回应。军需处续签合同,公开招标。我参与竞标,凭实力中标。这个姿态做出去,佐佐木才会相信虞记不是督军府的附庸。你继续当你的督军,我继续做我的生意。”
她说得公事公办,要撇清关系,要公开招标,要凭实力中标。字字句句,都在把虞记从他身上摘开。把靶子,往自己身上揽。她怕佐佐木的矛头,指错了人。
傅沉渊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军需合同的事,我让赵敬亭公开招标。你跟所有供应商一样参与,我不插手。”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片刻。
“成交。”沈虞说。
沈虞转身往楼梯口走。春草抱着一摞文件等在楼梯下面,看着大小姐和督军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大小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督军跟在后面,总是差了那么半步。不上前,也不远离。
春草把头低下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街角的吉普车今天没停老位置。傅沉渊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沈虞走回虞记。孟副官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督军一眼。督军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还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