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微微点头:“你认识我。”
“钱太太提过。苏小姐来虞记,是为苏家的旧订单,还是想定制新衣?”
“都不是。我来问沈掌柜一件事。”苏曼在客座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苏家以前是军需处的供应商,供应的是被服和纱布。苏家出事后,这笔订单转给了虞记。我想知道――虞记接手这笔订单的招标过程,是否合规。”
“合规。军需处公开招标,虞记独立投标,赵敬亭处长签字确认。招标公告和评标记录都在军需处档案室,苏小姐可以自己去查。”
“我已经查过了。档案没问题,赵处长的签字也是真的。”苏曼抬眼直视沈虞,“但档案里有一份补充协议,是赵处长和虞记签的――规定虞记的出厂价比市价低一成,条件是军方提供无偿的原料运输。这个条件,赵处长从来没有给苏家开过。苏家当初就是因为运输成本太高,利润太薄,才不得不跟日租界银行借钱周转。如果苏家也有这份补充协议,就不会垮。”
沈虞没有立刻回答。苏曼查得确实很细。补充协议的事连军需处的一般人员都不清楚,她能查出来,说明在军需处还有旧关系。但这份协议不是因为虞记有特权,是因为虞记在东街推行了车辆登记制度,所有商用车辆统一调度,运输成本直接降了一大截。赵敬亭愿意给这个条件,是虞记用自己的制度换来的,不是靠关系拿的。
“这个条件不是给苏家的,是给东街所有注册商户的。苏小姐只查了虞记的档案,不如再去查一下东街其他几家供应商的合同――同样的补充协议,天顺布庄有,瑞福成衣铺也有。只要是在东街注册的商户,全部享受同等待遇。因为东街所有注册商户都加入了虞记主导的车辆调度体系,运输成本统一分摊。这个制度从车辆登记开始,到现在的联合调度,已经覆盖了东街二十三家商号。不是军需处不给苏家开条件,是这个条件是虞记入商会之后才谈下来的。苏家出事的时候,虞记还没在北平开业。”
苏曼没有反驳。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春草下意识往沈虞身边靠了半步,阿蘅从工坊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量布的尺子。
“沈掌柜,你说服我了。但苏家已经垮了,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找虞记麻烦的,是想找一条活路。苏家的纱厂被日租界银行收走,但银行不会经营纱厂,纱厂停工快一个月了。如果有北平本地的企业愿意接手,纱厂能重新开工,工人不会失业,设备不会生锈。虞记现在扩张最快,沈掌柜有没有兴趣?”
沈虞沉默了片刻。苏曼来谈合作,这是她没有预判到的发展方向。苏家的纱厂在原书里是苏曼的陪嫁资产,是她和傅沉渊联姻后扩张商业版图的第一块基石。现在苏曼把它拿出来找人接手――是真心合作,还是在设局。纱厂在日租界银行手里,日租界银行背后是青木残余。接手纱厂等于跟日方残存势力打交道。但同时,如果能把这个资产从日方手里剥离出来,变成北平本地产业,就等于彻底切断了日方恢复情报网的又一根触须。
“苏小姐,苏家纱厂的事,我需要先看过资产报表再做决定。我会托周署长和钱会长帮忙评估――不是不信任你,是日租界银行手里的东西,得先确认有没有被抵押过、有没有关联债务、有没有隐藏的法律风险。如果这些都没问题,你再来虞记找我谈。”沈虞说完站起来。这是送客的姿态。
苏曼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虞最后一眼。
“沈掌柜,你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听说的什么样。”
“听说是靠傅督军上位的。”苏曼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一响,“现在看来,是傅督军靠你。”
她上了黄包车,很快消失在街口。
春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阿蘅放下尺子走到她旁边。春草抬头看沈虞,忍不住问苏曼到底来干什么――是来找茬,还是来试探,还是真心想合作。
“都是。她来找茬,发现茬不好找,当场转了方向改谈合作。苏曼能在苏家垮了之后一个人回北平查档案、堵虞记的门,脑子不差。这样的对手不能推到对立面,推到对面是给松本送刀子。”
沈虞把苏曼的名片用别针夹在账本扉页,然后翻到待办事项页,在“苏曼”的名字旁边又加了几个字:接住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