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上任第一天,纺纱二厂的机器转了。
六十多个老工人在车间里站成两排,有人身上还穿着苏家旧厂的工服,袖口磨破了也没换。苏曼站在沈虞旁边,穿着虞记的藏蓝工服,头发盘进帽子里。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微红。
“诸位师傅,苏家欠大家的工钱,今天全部结清。账房在食堂设了临时窗口,按工资条领钱,签字画押。”苏曼的声音一开始有点发颤,说到第三句时稳住了,“纱厂从今天起更名虞记纺纱二厂。我任副厂长,分管生产和品控。沈虞女士任厂长,全面负责经营。”
沈虞上前一步,话不多。
“虞记的规矩,三条。第一,工钱每月初一发,不拖不欠。第二,从棉花到纱线全流程质检,次品不出车间。第三,在座各位的月薪比苏家旧厂高一成,包一顿午饭。复工。”
机器重新转起来的声音震得车间地面都在抖,六十多个工人没有一个离场,全部上了工位。工钱补齐了,月薪涨了,午饭有了――这个新东家不画饼,直接发钱。
苏曼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梳棉机的滚筒卷起第一层棉絮。沈虞走到她旁边,递过一个账本。
“旧账分两块。日租界银行的抵押贷款,东亚商社的非法债权。”
苏曼没吭声。
“非法债权经侦科撤销了。银行在走减免程序。”沈虞翻过一页,“还有一笔。”
苏曼抬起眼。
“三百二十块大洋。城南一家棉花供应商。”
“我知道那家。”
“苏家垮了,它的资金链也断了一半。还在勉强维持。”沈虞合上账本,“你要不要以苏家名义还掉。”
“以苏家名义?”苏曼愣了一下,“苏家已经没有钱了。”
“虞记先垫。从你未来的分红里分期扣。这么做,不是为了苏家,是为了苏家这个名字在北平商界最后留一点信用。以后你以虞记纺纱二厂副厂长的身份出去谈合作,供应商认的是虞记的招牌,但你要是还能拿出苏家当年还债的记录,他们会更信你。”
苏曼沉默了片刻。
“……还。分期扣。”
沈虞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转身要走。
“沈小姐。”
沈虞回头。
苏曼的声音有点紧,“苏家垮了以后,我打出去的电话没人接,送出去的帖子原封退回。你收我的厂子,给我职位,还垫钱让我还旧债。”
她停了一下。
“你要什么。”
沈虞在车间门口站住,回头看她。
“我不是在帮你。虞记需要懂纺织的人,你是留洋学纺织的,北平找不出几个。你的技术和人脉对虞记有用。”她顿了一下,“但有一点――纺纱二厂的账,每月对一次。苏家以前的坏账我一笔一笔帮你清,以后不许再有任何账外账。你做得到,副厂长的位置就是你的。做不到,合同上有解约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