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大兴棉花入库那天,战事爆发了。
消息是孟副官亲自送到虞记的。北线日军突袭保定。前线三个师的冬装补给,在转运途中被炸了。两个车皮,烧得精光。傅沉渊连夜赶回督军府,临走只扔下一句话:军需处的库存,撑不过这个冬天。
沈虞把孟副官带来的军需加急清单摊在工坊办公桌上。清单上列着:棉衣八千件、棉被五千条、医用纱布三千卷、绷带两万卷。交货期限是三十天。
苏曼手里的排期表,已经捏得有些发皱。她压低了声音:“棉花刚到,还没纺。从头纺到成衣出厂,最少二十五天。”她用笔尖点了点另一行,“法国佬那五百件旗袍的坯布,已经上线了。现在全切掉换军需?一天,光罚金就是货款的百分之五。”
沈虞只看了一眼清单,手已经拿起了电话。电话一通,她的声音比平时沉、也比平时快:“赵处长,虞记接了。全部。三十天交货。”
她报完清单上的数字,语气一顿,话锋立刻一转:“但我有要求。一,协调天津港货运专线,我那五百件法国订单,走海运加急通道,把延期给我抢回来。二,最后一周,你的运输车队全天候待命。我虞记的成品,随出,随装,随走。一件都不在仓库过夜。”
赵敬亭那边挂了。沈虞放下听筒,转头看向春草和阿蘅,指尖在加急清单上重重一点:“工坊,三班倒。所有定制订单,停。全线转军需。”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院子:“老宅后院,腾出来。纱布、绷带,打包好就堆过去。”她顿了顿,“西厢房也先用上。空着也是空着,先堆货。仗打完了,再打扫。”
她转向苏曼时,语气已经变得斩钉截铁:“纺二厂,大兴的棉花,全供军需。本地棉库存,全调出来,先顶纱布和绷带。我要纱跟得上,一件都不许断。”
苏曼合上排期册子转身就走。一小时后,纺纱二厂全厂进入战时生产状态。大兴棉花从仓库直接拉进车间,梳棉机二十四小时不停,一批批新纺的军需棉纱源源不断运进虞记工坊。工坊里缝纫机从早响到晚,绣娘们脚踩踏板踩肿了脚踝,没有人喊停。
第七天傍晚,傅沉渊从保定前线赶回。军装上全是泥,干了的,湿的,混在一起。他右肩旧伤的位置,微微鼓起一圈绷带的轮廓。他走进工坊,缝纫机的声浪震得地板都在发颤。沈虞正蹲在打包区,一件件手测棉衣的厚度,次品当场被她挑出来,扔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