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目光重新落回"杜如晦薨"这四个字上,一字一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大清早,李复从帐篷里出来,紧实了紧身上的衣裳,目光看向一边李承乾的帐篷,正好看到侍从提着食盒从里头出来。
“太子殿下这是用完膳了?”
仆从见到李复,连忙行礼。
“回泾阳王,太子,没用,说是没胃口,让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撤了。”
李复闻,微微挑眉。
没胃口?
好端端的,大清早的,不吃饭?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而且昨天晚上又没有熬夜谈论政事。
军营里也没有女子........
因为啥不吃饭呐?
李复走到李承乾营帐门口,让人进去通传一声。
不多时,侍从掀开门帘,请李复进去。
李复走进了帐篷,就见到李承乾捏着几张信纸,眼眶红红的。
“咋了这是?”李复好奇询问。
“王叔。”李承乾抬起头来,看向李复。
“杜相公,薨了。”
李复站定,神色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什么?”
像是没有听明白一样。
“杜相公,薨了。”
李承乾重复了一遍,眼眶里的泪水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杜如晦也是李承乾的老师,李承乾在长安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杜如晦都会教导他。
因为李世民看明白了,杜正伦和于志宁教导不了太子,两人现在在东宫,作为东宫的属官,但是不再给太子讲书。
杜正伦、于志宁二人学识虽佳,性情却过于拘泥,不足以匡扶储君。
现如今,李承乾还剩下四个老师。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李复。
房玄龄沉稳持重,善理全局,教太子统筹朝政、权衡百官;杜如晦明断果决,眼光深远,教太子审势断事、勘定利弊。
至于魏征,为人刚直,有这样的老师在,时时规正太子行,令其不偏不倚、不走弯路。
至于李复........
先不提。
做太子少傅都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杜如晦身居中枢,最善断事,多年来对李承乾悉心栽培,东宫诸多理政之道、朝堂权衡之术、处事决断之法,大半皆出自杜如晦悉心教导。
至于李承乾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腹黑的小九九。
那就只能说,长孙家的基因,还是挺强大的。
李承乾是集李家与长孙家之大成者。
李承乾少年储君,长于深宫、立于朝堂,见识、心性、本事,皆受杜如晦裨益极深。
长安一别,到如今不过两个多月,杜相公,竟然就这样离开了。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
李复僵立片刻,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神色彻底沉了下去,一声轻叹自喉间溢出。
贞观朝堂,再无杜断。
看大侄子都哭了,想来,宫里的那位,哭的更厉害吧。
李复沉默良久,缓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头,动作沉稳温和。
“老杜他,什么时候走的?”
“三日前,辰时,杜相公去了之后,杜构前往宫门报丧。”
“三个月之前,我离开长安前往九成宫,还去过杜家,那时候,他虽然久病虚弱,精神却还算清明,尚能端坐与我说话,叮嘱我许多。”
“三个月过去,那一次,竟然成了我见杜相公的最后一面。”
说着,李承乾眼底的湿意再次翻涌,方才勉强止住的泪水,又默默落了下来。
李复看着他隐忍悲戚的模样,心中了然,语气愈发温和厚重。
“我不也是如此吗?我上一次见老杜,比你还要久,我还想着,等从松州回去之后,再去长安看看他呢。”
“我也是没想到。”
“人跟人之间,见一面,再道别,谁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甚至是,还能不能见得到。”
“这都是遗憾。”
李复走到李承乾对面,坐了下来。
“三日过去,杜家那边处理的也都差不多了。”
“老杜辅佐你阿耶,半生鞠躬尽瘁,于朝堂有功,于殿下有恩。师生一场,悲恸是人之常情。
咱们人在松州,做好眼前的事,到时候,事情做成了,把好消息带回去,到杜相公灵前,告诉他。”
李承乾微微颔首。
“王叔所极是。”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挺直些许脊背,抬手将桌上信纸缓缓叠好,收入封袋之中。
“遗憾归遗憾,还是要向前看。”
“杜构前些年,在南方也立了功,跟书院之间,也有些情谊,我与杜构,算半个同窗,我写一封信,让百骑司捎带回长安,送去杜家。”
“老师一生清明,为国操劳至最后一刻,我身为弟子,当铭记他的教诲,而非沉溺悲戚。”
李复见他神色渐稳,眼底的哀戚虽未消散,却已然敛尽失态之态,目光欣慰。
有的人,沉溺于悲伤的时间,也就只有一点点。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更要紧的责任,等着他。
“禄东赞也在长安,这个消息,他知道的比咱们早。”李复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看了看李承乾,放下了茶壶。
“让人把早饭送来,不吃饭,茶也别喝了。”
听到这话,李承乾也是无奈一笑。
不吃饭,连茶都不给喝,真是.......
上一句还是禄东赞,下一句就成了这个。
一般人真是很难跟得上王叔的思绪。
“行,我让人再送回来。”
说罢,李承乾对着门口候着的侍从吩咐了一句。
外头的侍从本就听李复的话,在隔壁李复的帐篷里候着,听到太子传膳,又赶紧提着食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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