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梓晴木然地坐在琴凳上。
在她从小使用的琴房里,平板电脑中的监控录像还在无声地播放。
画面里那个年轻时的俞玉凤,正抱着一个襁褓,在那场惨烈的车祸余温中,露出了狰狞而贪婪的笑。
那个让她毛骨悚然、恶心欲呕的秘密。
当年苏先生与陆家二小姐双双罹难,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孤女。
俞玉凤看着苏家那堆金砌玉的环境,再低头看看怀里那个生在泥潭、注定卑微的亲生女儿,心中沉睡的恶魔在那一刻彻底苏醒。
她利用月嫂的职务之便,将原本该是万千宠爱的苏家大小姐,和她自已那个不受期待的女儿,生生调换了。
为了让自已的亲生骨肉彻底跻身上流,俞玉凤抱着调换后的苏梓晴,投奔了当时正与霍家联姻,如日中天的陆霆母亲。
她成功了。
她亲手将自已的女儿送进了陆家大小姐温暖的怀抱。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俞玉凤因手脚不干净被陆家辞退后。
在那重男轻女的楚建国暴力压力下,她竟转手将那个换来的、真正的苏家大小姐丢到了荒凉的乡下。
也就是后来的楚柠雾。
那可是楚柠雾啊!
苏梓晴紧紧抠着琴凳的边缘,指甲生生折断在缝隙里。
她觉得恶心,觉得反胃,更觉得一种灭顶的羞耻感将她溺毙。
也许自已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儿,是无辜的。
可是她作为一个既得利益者,又谈何无辜……
-
监狱深处的走廊幽暗而狭长。
俞玉凤已经嗅到了自由的空气。
在此之前,她背着那点寻衅滋事的罪名,在狱中表现得唯唯诺诺、安分守已,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当狱警穿过铁门走过来喊她名字时,她浑浊的眼里迸发出近乎贪婪的喜悦。
她以为,自已终于能刑满释放,出去和家人团聚了。
可她算错了人心,更看轻了楚柠雾身后的那个男人。
霍戾川怎么可能放过她?
就在她踏出牢房的前一秒,一份新的逮捕令如催命符般拍在了她的胸口。
偷换婴儿、长期拐卖、故意虐待、伪造证件——
数罪并罚,刑期从寥寥十几天变成了遥遥无期的无期徒刑。
那一刻,俞玉凤像是被人当头抡了一大锤,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
铁窗之后,蓬头垢面的俞玉凤死死盯着那扇沉重的铁门。
监狱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潮的霉味。
苏梓晴的身影出现在了防弹玻璃后。
她来探监了。
俞玉凤那双浑浊的死鱼眼里,竟在一瞬间迸发出近乎疯狂的光。
“梓晴……我的乖女儿!你终于来看妈妈了!”
她如同一条濒死的恶犬,猛地扑向玻璃,指甲在那坚硬的平面上抓挠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这是她一直在暗中关注的亲生女儿。
她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这辈子最杰出的作品!
她想,只要梓晴感激她,只要梓晴还是那个富家千金,她这辈子就不算输!
“你过得好不好?陆家的人有没有为难你?快,给妈看看,你这身裙子真好看……”
然而,苏梓晴甚至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她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衣角,厌恶地后退了一步。
那张被俞玉凤暗地里引以为傲的,有些娇气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冷与嫌恶。
“梓晴……你说话呀?”俞玉凤的声音颤抖起来。
苏梓晴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接见室里显得格外凄厉。
她俯下身,眼神如冰冷的尖刀,直直地刺进俞玉凤的瞳孔:
“我一点都不感谢你。
你以为你牺牲了楚柠雾让我当大小姐是为我好?
你知不知道,这种偷来的身份,把我一辈子钉在了耻辱柱上!
让我现在成了整个京市最无耻、最恶心的笑柄!”
苏梓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火星,烫得俞玉凤瑟缩了一下。
“你让我怎么面对陆家?怎么面对我祭奠了一辈子的苏先生和陆夫人?
怎么面对那个被你毁掉了一辈子的楚柠雾?
俞玉凤,你让我觉得自已像个长在腐尸上的寄生虫!”
苏梓晴猛地站起身,声音凄厉而决绝。
“我宁愿我是个普通拾荒者的孩子,哪怕穷死,也不想和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扯上血缘关系!”
“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她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无数双从泥潭里伸出的枯手在拽她的裙角。
她步入看守所外那刺目的阳光里,长睫微颤,一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那不是为俞玉凤流的。
而是为那个在乡下和姥姥相依为命十几年的楚柠雾流的。
“楚柠雾,我欠你的,我会用这一辈子去还。”她对着空旷的长街,声若蚊蚋却字字铿锵。
她要用一辈子去补偿楚柠雾,给自已,给她恶心的亲生母亲赎罪。
俞玉凤依旧保持着那个前扑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的皮影戏偶。
骨碌一下重重地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她费尽心机算计了二十年,忍受了二十年的思念与落差。
最后换来的,却是亲生女儿最深切的唾弃与决裂。
她的欣慰,她的战果,在那一刻,连同她那颗早已扭曲的灵魂。
一起碎成了满地的灰烬,被监狱里那股发霉的过堂风一吹,便彻底消散在黑暗之中。
-
霍家老宅。
楚柠雾正靠在霍戾川的怀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飞鸟。
真相大白后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天动地,反而透着股尘埃落定的安稳。
霍戾川从身后圈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嗓音沉静:“陆霆那边已经把苏家的产业归置好了,以后,你才是名正顺的苏家继承人。”
楚柠雾满不在乎地点点头,霍戾川一顿。
又问道,“宝宝,以后想要什么,是跟我说,还是跟陆霆说?
楚柠雾闻,眸中闪过细碎的笑意。
回过头,她抓着男人的衣襟,直接提出个要求:“我想要你去把姥姥接过来享福。”
霍戾川被老婆使唤,心里踏实了,将人搂得更紧。
“宝宝,你以为我这三天在忙什么?光盯着那个憨货了吗?”
他牵起她的手,直接走到了云邦水湾的后花园。
连通过去,是一处别有洞天的小院。
院内移步易景,视线豁然开朗。
“你什么时候把我姥姥接过来了……?”楚柠雾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连指尖都因为紧张和惊喜而微微蜷缩。
霍戾川从身后圈住她,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小手上,沉默着没说话。
他在处理掉所有脏东西的同时,早已亲手为他的小天使补齐了所有他力所能及去弥补的遗憾。
“囡囡?”
一声苍老而慈爱的呼唤,打破了院内的静谧。
只见楚家姥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质对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由两名顶级的家庭医生陪同着,从廊桥那头缓缓走来。
老人家神采奕奕,那双常年蕴含着一丝悲苦的眼,此刻竟盛满了安详。
想到老人家苦了一辈子,楚柠雾鼻尖一酸,提着裙摆就要往前冲。
“姥姥!”
“慢点,祖宗!”霍戾川心头一紧,自身后稳稳地托住她的细腰,眉心微蹙却满是纵容。
“怀着三胞胎呢,你当自已还是个能满山头乱跑的小猴子?”
楚柠雾闻,乖乖放慢了些步子,她眼眶通红,到了面前,就忍不住直接扑进了姥姥怀里。
“姥姥……”楚柠雾把脸埋在老人单薄的肩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哎,囡囡,姥姥在呢,不哭啊。”
姥姥枯槁却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楚柠雾的长发。
老人家一边抹眼泪,一边拉住了一旁霍戾川的手,眼神里全是长辈看女婿的万分满意。
霍先生心细,接我来的时候,专门派了私人医生在那儿守着。
他说怕我住不惯,连我屋头那把破了角的旧藤椅都给原封不动地搬过来了。”
姥姥看着楚柠雾红润得像水蜜桃的小脸,感叹道,“囡囡,你找了个好依靠,姥姥这辈子就算现在闭眼,也死而无憾了。”
“呸呸呸!姥姥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楚柠雾紧紧搂住姥姥的脖子撒娇,“高僧都说了,我肚子里这三个可是文曲、武曲下凡。
以后还要调皮捣蛋惹您心烦呢,您得长长久久地帮我管着他们呀。”
霍戾川在一旁瞧着小姑娘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唇边笑意止都止不住。
他动作自然地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楚柠雾的背:“姥姥,柠雾说得对。您不仅要看他们出生,还得看着他们开口唤您一声‘太姥姥’,这福气,长着呢。”
姥姥听了这话,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姥姥不瞎说。”
祖孙俩在凉亭里叙着旧。
甚至还聊起了那个用自已打工挣的钱去上了个自考本科,还在学校里因为被女同学追求而愁得天天躲图书馆的秦巽英。
霍戾川就站在旁边,像是一个忠实的听众。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是被前厅那一波高过一波的争吵声给打破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