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于政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双手签过无数份文件,做过无数个决定,从来没有犹豫过。
但此刻那双手在发抖。秦奶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只手不年轻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但掌心的温度还在。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堂屋。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桂花还在落,金黄色的,小小的,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一只鸟从桂花树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越过了院墙,飞进了九月的天空里。
杨栀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走廊里的灯全开着,白晃晃的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像白昼,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产妇家属拎来的饭菜香,还有隐隐约约的碘伏气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让人不太舒服。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杨母和李凤霞同时转过头来。
杨母和李凤霞看见杨栀来,那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杨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肩膀上还沾着一片桂花花瓣。
她从老宅出来的时候桂花落了一身,路上拍掉了大部分,这一片卡在衣领的缝里,没有被发现。
浅紫色的衬衫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发白,她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
“怎么这么久?”
杨母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责备,好像杨栀迟到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都等你半天了。”
杨栀没有接话。她走进来,把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看了一眼李凤霞。
李凤霞靠在枕头上,脸色比上次见到时差了很多,嘴唇发白,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宫缩的间隙她抓紧时间喘气,胸口起伏着。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杨栀的那一刻,满心期待,估计她心里想,钱袋子终于来了。
“你赶紧去把费缴了。”
杨母已经把话转到正题上了,“现在都是高科技,妈妈也不懂怎么操作。又要在这里照顾你嫂子,走不开。”
李凤霞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恰到好处的虚弱。
“,麻烦你了。你哥在外地出差,还没回来。”
杨栀看着她嫂子。阵痛让她的眉头皱在一起,但她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得很清楚,思路清晰。
杨栀心想,杨耀华一个车间工人,出哪门子的差?
“好的,”杨栀的,“你让哥哥把钱转过来,我现在就去缴费。”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心电监护的屏幕跳了一下,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李凤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完全是阵痛,是新的问题出现了,而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答案。
“他正在赶车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可能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你先把钱垫上,你哥回来我让他转给你。”
又是有去无回的把戏,杨栀从小就看多了。
“我也没钱。”杨栀说,卖惨谁不会,“你们知道的,我房租那么贵,还有伙食费交通费,根本不够花。”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