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不要当神
对联被抄了无数份,从扬州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京城,连泥鳅胡同口卖豆腐的老汉都在摊
子旁边贴了一张。
贾琅看到这副对联的抄本时,正坐在定国公府的书房里。
变天后,贾琅把贾青叫了进来。
“去查查这副对联是谁贴的,不要追究,只是查一查,查到了,让人客客气气地把对联摘了,就说是我说的,心意领了,对联不必贴。”
贾青应了一声,但又好奇地问道:
“琅哥儿,这副对联说的都是好话,为什么不让贴?”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能不当神的时候,不要当神。”
贾青似懂非懂地出去了。
黛玉从里间端了茶出来,把茶盏放在他手边,问了一句。
“你怕被人供起来?”
“供起来的人,早晚有一天要被人推倒。”
“泥鳅胡同出来的泥腿子,还是站在地上踏实。”
“站在地上摔一跤,拍拍土就起来了。”
“被人供在神坛上摔下来,粉身碎骨。”
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新政在江南推开之后,最先撞上的不是豪绅的软钉子,而是官吏的硬石头。
苏州织造局是朝廷设在江南最大的官营织造衙门,每年经手的丝绸订单数以万匹计,供宫中
用度,官员俸缎,祭祀礼仪,银钱流水般进出。
贾琅在核查织造局账目时发现了异常,账面上每年采购生丝的数目与实际入库的成品缎
匹数目对不上,差额逐年扩大,十年下来,光是生丝与成品的缺口就超过二十万两。
他把琅琊阁苏州分号搜集的市价数据与织造局账册并排放在桌上,逐条比对,然后让贾青把
织造局主事叫到了扬州分号。
织造局主事姓钱,在苏州经营了十几年,见惯了京中来的钦差,进门时脸上挂着笑,客客气
气地行了礼。
贾琅把两本账册摊在他面前,问了一句。
“钱主事,织造局每年采购生丝一万两千斤,按市价折算,至少能织出八千匹缎。”
“账上入库却只有五千匹,少了的三千匹去哪儿了?”
钱主事脸上的笑纹丝毫未变。
“定国公有所不知,生丝织造有损耗,一斤丝出不了整斤缎,这是行规。”
“况且每年宫中用度增加,工期紧迫,织造局只能加班赶工,加班费,损耗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损耗。加班费。”
贾琅将另一本册子翻开。
“这是琅琊阁苏州分号去年采购生丝的账目,买了多少丝,出了多少绸,每一笔损耗都有据
可查。
生丝损耗率最高不过一成二,你的损耗是三成五。
钱主事,你家的蚕是不是吃得比别家的多?”
钱主事的笑容僵住了。
贾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信札,放在账册旁边。
“这是你和苏州几家丝绸商人的往来信件。”
“朝廷订单上的缎匹用的是上等湖丝,实际织出来的却是次等柞丝。”
“差价去了哪里,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替你算?”
钱主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贾琅没有在扬州审他。
他把所有证据,账册,信件,市价比对表,琅琊阁的采购数据,封成厚厚一摞,让人快
马送进京,直接呈到御前。
皇帝在御书房里翻完那摞证据,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贾琅附上的一行字。
“苏州织造局一案,涉案人员从地方到京中,横跨三级衙门,臣请彻查。”
皇帝把证据搁在龙案上,脸色铁青,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