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像直接拧在陈明的神经上。母亲李秀英的手冰冷颤抖,但抓着他的力道大得反常,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
“别出声。”她在陈明耳边用气声说,呼吸短促。
门外传来低语,是那两个穿西装男人的声音。陈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捕捉到几个词:“...必须找到...不能留...”
他握紧手机,屏幕已经暗下,但那条信息的内容灼烧着他的视网膜。匿名号码,令人不安的指控,还有那个地址――老城区梧桐巷17号,一个他童年时被严厉禁止靠近的地方。
为什么?母亲隐瞒了什么?父亲真的是被吓死的吗?
更重要的是,短信最后那句话:“你从来都不是受害者,而是他们一直在保护的最大秘密。”
秘密。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他一直忽视的门。童年记忆的断层,父母偶尔交换的担忧眼神,那些他以为只是过度保护的禁止――不准去老城区,不准打听父母过去的朋友,不准在陌生人面前提及家庭细节。
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约两分钟,然后渐渐远去。陈明松了口气,但肌肉依然紧绷。黑暗中,母亲的手依然抓着他的手臂,像镣铐。
“妈,”他低声说,尽量让声音平稳,“那条短信...”
“什么短信?”李秀英立刻问,警觉起来。
陈明犹豫了。短信明确说“别带那个女人”,还暗示母亲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但这是他三十五年来的母亲,尽管现在知道这关系建立在谎之上,那份情感羁绊并非虚假。
“没什么,”他最终说,“垃圾信息。我们得离开这里。”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光束照亮通道前方。这是一条维修通道,布满灰尘和蛛网,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陈明记忆中,这条通道应该通往隔壁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跟我来,小心脚下。”
他们一前一后在狭窄空间里移动,手电筒光束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一扇金属门。陈明试着推了推,门锁着,但锁已经生锈。
“让开。”李秀英突然说。陈明惊讶地让到一边,看着母亲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根发卡,熟练地掰直,插入锁孔。几声轻微的咔嗒声后,锁开了。
陈明盯着母亲,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你父亲教的,”她简短地说,推开门,“以防万一。”
又是“以防万一”。父亲到底预料到了什么样的“万一”?
门后是大厦地下停车场,昏暗空旷。一辆车停在附近,是辆普通的灰色轿车。李秀英径直走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上车。这是你父亲准备的。”
“准备的?”陈明重复,“父亲准备了车?在这个停车场?”
“他准备了很多东西,”李秀英坐进驾驶座,声音异常平静,“三十年来,他一直在准备这一天。上车,陈明。现在。”
陈明犹豫了一秒,还是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启动,引擎声在空旷停车场里回荡。驶出大厦时,陈明瞥见入口处那辆黑色轿车,里面似乎有人,但没追上来。
“他们为什么没追?”他问。
“因为他们在等,”李秀英专注地看着路面,“等我们带他们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哪里?”
“那个你父亲和我准备了三十年的地方。”她顿了顿,从后视镜看了陈明一眼,“也是我们需要谈谈的地方。”
车子驶入夜色。陈明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灯光,感到一种超现实的剥离感。就在几小时前,他的人生还井然有序――成功的事业,慈爱的父母,完美的童年记忆。现在一切都碎了,取而代之的是谜团、谎和未解答的问题。
“那条短信,”李秀英突然开口,声音紧绷,“是谁发的?”
陈明犹豫了。“匿名号码。说知道我的真实身世,让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老城区,梧桐巷17号。”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李秀英握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不。你不能去那里。”
“为什么?那是什么地方?”
沉默在车内蔓延,只听到引擎的嗡鸣。过了好一会儿,李秀英才说:“那是你亲生父母最后住的地方。”
陈明感到胸口一紧。“你知道?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希望的少。”她的声音突然充满疲惫,“陈明,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带来伤害。你父亲和我...我们想保护你。”
“保护我?还是保护你们的秘密?”话一出口陈明就后悔了,但他无法收回。
李秀英没有生气,只是苦涩地笑了笑。“都有。人都是自私的,我们也不例外。但相信我,如果我们有选择...”
“你们有选择!”陈明打断她,声音提高,“你们可以选择告诉我真相,让我决定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把我锁在别人的影子里过一辈子!”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小路,两旁是老旧的厂房。李秀英将车停在一个看似废弃的仓库前,关掉引擎。车内陷入黑暗和寂静。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声音几不可闻,“我们有选择。我们选择了谎。但你知道吗,陈明?有时候,谎是唯一的庇护所。对你,对我们,甚至...对其他人。”
“什么意思?对谁?”
李秀英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车内灯,转向陈明,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恐惧、愧疚、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爱。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但在这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陈明等待着。
“第一,听完后不要恨你父亲。他做的每一件事,包括最错误的事,都是为了爱。”
“第二呢?”
“第二,”她深吸一口气,“听完后,如果你决定继续追查真相,我不会阻止你。但你必须明白,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而且,门后的东西可能会毁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
陈明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突然意识到,今晚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以“儿子”的身份与她对话。无论接下来听到什么,他们的关系都将永远改变。
“我答应。”他说。
李秀英点点头,从手提包最里层取出一个陈旧的皮夹,从夹层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陈明。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男人英俊,女人温婉,婴儿在襁褓中笑得灿烂。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小宝百日,梧桐巷家中,1985年秋。”
陈明的手指抚过照片。“这是我的...亲生父母?”
“林建国和王芳,”李秀英轻声说,“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是好人,普通工人,住在梧桐巷17号二楼。你父亲是机械厂技工,母亲是小学代课老师。”
“那场车祸...”
“不是意外。”李秀英的声音变得僵硬,“他们的车被动了手脚。警方说是意外,但...我们知道不是。”
“我们?”
“你父亲和我,还有...我姐姐。”李秀英闭上眼睛,仿佛在聚集勇气,“姐姐当时是报社记者,她调查了那起车祸。她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危险的东西。然后她来找我,告诉我她必须停止调查,否则会有更多人受害。”
“包括你?”
“包括我们所有人。”李秀英睁开眼睛,眼中泛起泪光,“她说,林建国夫妇卷入了一些他们不该卷入的事情。他们不是目标,只是...附带伤害。”
陈明感到一阵寒意。“什么‘事情’?他们卷入了什么?”
“姐姐没有说具体。但她警告我们,如果任何人继续调查,或者如果有人知道林小宝还活着...”李秀英的声音颤抖了,“他会遭遇和父母一样的命运。”
“所以你们偷走我,是为了保护我?”
“最初不是。”李秀英诚实地说,“最初,就像日记里写的,我们疯了,绝望了,失去了小光,然后看到了你...但后来,姐姐告诉我们真相后,我们意识到,把你留在孤儿院是危险的。如果有人知道你父母的秘密,他们可能会找到你。”
“于是你们给了我新身份,新人生。”
“是的。而且我们尽可能抹去了林小宝存在的一切痕迹。”李秀英苦涩地笑了笑,“讽刺的是,我们以为在偷走你的人生,但实际上可能真的救了你的命。”
陈明低头看着照片,试图从这对陌生夫妇脸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确实,男人的眼睛形状和他很像,女人的微笑弧度与他如出一辙。他们是他的血亲,但他对他们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