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叶青将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后面,从后备箱拿出三个背包,“步行进入,机械厂大门被封了,但从后面的排水沟能进去。戴上这个。”她递给每人一个头戴式摄像头和通讯器,“实时录像,如果出事,至少能留下证据。”
“老周那边怎么说?”陈明问。
“他会在外围接应,但不会进入。他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出来,他就相信我们值得投资。”叶青检查枪支,上膛,“走吧,时间不多。”
三人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来到一堵破损的围墙前。翻过围墙,眼前是巨大的废弃厂房,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图纸在哪儿?”陈明低声问。
“主车间,第三台机床,底座下面。”林旭凭着记忆带路,“父亲说,他把图纸封在防水金属筒里,浇筑在混凝土里,除非拆掉机床,否则拿不出来。”
“那我们怎么拿?”
“不需要拿整个筒子,只需要拍下图纸。筒子侧面有一个透明观察窗,用特殊灯光照射,能看到图纸内容。”林旭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紫外线手电,“父亲设计的,只有特定波长的紫外光能透过涂层,显示图纸。否则看上去只是一张白纸。”
他们进入主车间,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月光从破碎的屋顶照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三台机床在车间深处,是一台老式车床,锈迹斑斑。三人合力撬开机床底座的水泥封层,果然发现了一个金属筒,直径约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密封完好。
林旭用紫外线手电照射筒子侧面,调整角度。渐渐地,一些线条和数字在透明窗口显现――是精密的设计图纸,标注着复杂的参数。
“拍下来。”林旭对叶青说。叶青用高分辨率相机连拍数十张照片,检查确认清晰。
突然,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
“他们来了,比预期快。”叶青收起相机,“从管道走!”
三人跑向车间角落的一个检修井,叶青撬开井盖,下面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管道,散发着霉味和污水味。他们依次爬下去,叶青最后下来,小心地盖上井盖。
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头灯的光束在湿滑的墙壁上晃动。他们弯腰前行,脚下是浅浅的污水,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这管道通往哪里?”陈明问,声音在管道中回荡。
“旧地铁维修站,已经废弃多年,但连接着现在使用的地铁隧道。”叶青在前面带路,“走快点,如果他们发现井盖...”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井盖被撬开的声音,还有手电光和人声。
“他们下来了!快跑!”
三人在管道中奔跑,污水溅起,在封闭空间中发出巨大的回响。前方出现岔路,叶青毫不犹豫地选择左边。
“这边!”
但跑了没多久,前方管道突然变窄,而且有塌方堵塞。一堆碎石和泥土几乎堵死了通道,只留下一个小缝隙。
“该死,地图上没标这个!”叶青试图扒开碎石,但效果甚微。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管道壁上晃动。
“无路可走了。”林旭冷静地观察四周,抬头看到上方有一个检修口,但很高,没有工具够不到。
陈明突然想起背包里的绳索和抓钩。“用这个!”
他迅速组装抓钩,朝检修口抛去。第一次失败,第二次钩住了边缘。他拉了拉,确定牢固。
“叶青,你先上!”
叶青没有推辞,抓住绳索迅速攀爬,推开检修口爬了出去。然后是林旭,最后是陈明。就在陈明爬上到一半时,追兵到了,手电光直接照在他脸上。
“在那里!开枪!”
子弹打在管道壁上,溅起火花。陈明用力一蹬,爬出检修口,叶青和林旭立即将他拉上来,然后盖回盖子。
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旧变电站,布满灰尘的设备,空气中有一股臭氧味。从窗户看出去,外面是地铁轨道,偶尔有列车驶过,带来一阵风。
“我们在地铁隧道里。”叶青查看环境,“好消息是,我们可以搭地铁离开。坏消息是,他们可能在地面每个出口都有人。”
“那就去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出口。”林旭说,查看手机地图,“往前五百米,有一个紧急疏散通道,通往上方的购物中心。我们可以混入人群。”
他们沿着维修通道前进,远处传来追兵敲打检修口盖子的声音,但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到达疏散通道,爬上一段铁梯,推开顶部的门,果然进入了一个购物中心的设备间。
从设备间溜出,混入周末夜晚购物的人群中,陈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普通的人们在购物、吃饭、聊天,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的追逐和枪战。这种日常生活的景象,与他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形成诡异对比。
“现在去哪儿?”叶青问,警惕地环顾四周。
“分头行动。”林旭做出决定,“叶青,你去见老周,给他照片,安排下一步。陈明,你和我去拿第二份图纸,在图书馆。”
“图书馆?我设计的那个?”
“不,是市立图书馆旧馆,你父亲常去的地方。第二份图纸藏在一本特定的书里。”林旭查看时间,“图书馆十点关门,我们还有四十分钟。”
“为什么分头?在一起更安全。”叶青反对。
“在一起目标太大。而且,如果一方被抓,另一方还能继续。”林旭看着陈明,“你相信我吗?”
陈明看着这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镜子里看了三十五年的眼睛,但里面装着不同的故事和经历。他应该相信这个陌生人吗?这个突然出现的兄弟,带来了更多的谜团和危险。
但他还能相信谁?周文是敌人,母亲被绑架,父亲是骗子加凶手。而林旭,至少分享着他的血脉,分享着对真相的渴望。
“我信你。”陈明说。
林旭点点头,那是一个几乎可以称为感激的表情。“那就这么定了。叶青,这是第一份图纸的照片备份,给老周。我们图书馆见,两小时后,在古籍阅览区。”
三人分开,林旭和陈明走出购物中心,拦了辆出租车前往图书馆。车上,两兄弟沉默着,各自看着窗外的夜景。
“你害怕吗?”林旭突然问。
“害怕。”陈明承认,“但更害怕的是不知道真相。三十年了,我活在别人的生活里,假装那是我的。现在,至少我在为自己而战,为我们的父母而战。”
“他们是好人,你知道的。”林旭的声音很轻,“我从安娜那里听到的故事,从他们留下的信件里读到的文字...他们彼此相爱,爱我们,爱生活。他们不该那样死。”
“我们会为他们讨回公道的。”陈明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林旭,还是在说服自己。
出租车停在图书馆前。这是一栋百年老建筑,新古典主义风格,在夜色中庄严而沉默。他们从侧门进入,出示陈明的图书证――作为建筑师,他经常来这里查资料,管理员认识他。
“陈先生,这么晚还来?”管理员是个和善的老人。
“有个设计需要核实一些历史资料。”陈明微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古籍阅览区在二楼,需要特殊的通行证。陈明有,因为他曾参与图书馆的修缮设计。他们进入阅览区,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成排的高大书架和淡淡的旧书气味。
“哪本书?”陈明问。
“《桥梁建筑史》,1937年版,作者梁思成。”林旭径直走向一个特定区域,在书架最高层找到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脊已经破损。
他取下书,小心地翻开。在书中某一页,夹着一张极薄的描图纸,上面是用极细的笔绘制的设计图,与第一份图纸风格一致,但更复杂。
“第二代设计,主要改进是材料配方,用了一种特殊的合金,强度和韧性都远超当时任何已知材料。”林旭用紫外线手电照射,图纸上显现出更多隐藏的标注,“父亲在这个阶段已经意识到设计的军事潜力,但他希望用于民用,比如医疗设备和救灾器械。”
陈明用手机拍下图纸。“还有五份。我们一个一个拿,还是先救母亲?”
“先拿到至少三份,有了筹码,才能谈判。”林旭小心地收好图纸,“第三份在...”
他的话没说完,阅览区的门突然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不是管理员,而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大约五十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晚上好,先生们。”男人说,声音平稳但充满权威,“我是国家安全部的张峰。我想,我们得谈谈了。”
张峰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阅览区门口,但他的出现本身就带来了无形的压力。他缓步走近,目光在林旭和陈明之间移动,最后停在陈明脸上。
“陈明建筑师,或者我该叫你林小宝?还有这位,林旭先生,苏黎世归来的建筑学博士。双胞胎兄弟,真是戏剧性的重逢。”张峰在阅览桌前坐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事实上,我是来提供帮助的。”
“帮助?”陈明警惕地问,“以绑架我母亲的方式?”
张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讶,真实得不像伪装。“你母亲被绑架了?谁告诉你的?”
“赵铁山,今天下午,在码头仓库。”
张峰摇头,那是一个混合着同情和无奈的动作。“陈明,你被骗了。李秀英没有被绑架,她是自愿和我合作的。事实上,她现在是我们的保护证人,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至于赵铁山...他告诉你的,有多少是真话?”
陈明的大脑飞速运转。张峰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但他记得王志刚的警告,记得老吴的话,记得周文的背叛。他还能相信谁?
“证明给我看。”林旭代替他回答,“让我们和母亲通话,视频通话,确认她安全自愿。”
“可以安排,但需要时间。”张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在桌上,“但在此之前,我想给你们看些东西。关于三十年前,关于你父母,关于那些设计图纸的...完整真相。”
他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出现一段模糊的视频,看起来是监控录像,时间戳是1986年3月15日。画面中,林建国和王芳站在一辆车前,似乎在争吵。然后第三个人出现――是年轻的赵铁山。他把一个包裹交给林建国,林建国摇头拒绝,赵铁山情绪激动。最后,王芳接过包裹,三人一起上车。
“这是什么?”陈明问,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你父母车祸前三天的录像。”张峰平静地说,“他们不是在被动卷入,而是在主动参与。那个包裹里,是军方实验室失窃的第四代原型。你父亲不是无辜的受害者,陈明。他是窃贼之一,赵铁山是他的同伙。而陈国栋和张为民,是试图阻止他们的人。”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是一份手写的信件扫描件,笔迹陈明从未见过,但署名是“林建国”。信是写给某个外国联系人的,内容是关于出售“特殊设计”的洽谈,报价高达八位数美元。
“不,”陈明摇头,“这不可能,我父亲不会...”
“每个人都会,在足够的压力下。”张峰关掉平板,“你父亲需要钱,很多钱,因为你母亲有罕见疾病,治疗费用天文数字。他选择了错误的路,然后越陷越深。陈国栋发现了,试图阻止,但事情已经失控。车祸是意外,但起因是你父亲试图带着赃物逃跑。”
林旭突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很好的故事,张先生。几乎完美,除了一点:如果陈国栋是好人,为什么要剽窃设计?为什么要领养我兄弟?为什么要隐瞒真相三十年?”
张峰看向林旭,眼神变得深邃。“因为有时候,保护真相比揭露真相更需要勇气。陈国栋隐藏了那些设计,是为了防止它们落入错误的人手中。他领养陈明,是为了保护老朋友的儿子,给他一个正常的人生。他隐瞒真相,是为了让逝者安息,生者前行。”
“那我呢?”林旭问,“为什么送走我?”
“因为你更危险。”张峰直视他,“你遗传了你父亲的天赋,但也继承了他的偏执和野心。安娜教授的报告显示,你十四岁就能复现你父亲的复杂设计,十六岁就开始自己改进。如果留在国内,你会走上和他一样的路。”
陈明感到天旋地转。每一个版本听起来都合理,每一个人看起来都真诚。父亲是受害者还是罪犯?陈国栋是恶魔还是守护者?母亲是无辜的棋子还是知情的共谋?
“我们需要证据,不是故事。”陈明最终说,“让我们见母亲,然后我们再做决定。”
张峰点头。“可以。明天上午十点,市局招待所301房。我会安排你们见面,在监控下,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但现在,请把你们已经拿到的图纸交给我。这是国家财产,不该在私人手中流通。”
林旭和陈明对视一眼。交,还是不交?
“如果我们拒绝呢?”林旭问。
张峰叹了口气,那是一个疲倦的表情。“那我只能采取不那么礼貌的方式了。而且,你们的朋友叶青,她现在在我们手里。还有老周,你们的‘清道夫’,他同意合作了。你们孤立无援,先生们。合作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阅览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了四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张峰身后。而窗外,可以看到楼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红蓝灯光在夜色中静静闪烁。
张峰站起身,朝陈明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索要。
“图纸,请。为了你母亲的安全,也为了你们自己的未来。”
陈明看着那只手,又看看林旭。他的兄弟微微摇头,几乎不可察觉,但眼神坚定:不要交。
但如果不交,他们能离开吗?叶青被抓,老周背叛,外面都是张峰的人。而且,如果张峰说的是真的,如果父亲真的是罪犯...
陈明的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存储着图纸照片的u盘。就在他要拿出时,林旭突然说:
“图纸不在我们这里。我们已经传出去了,给了一个国际记者,设定为二十四小时后自动公开,除非我们每六小时确认安全。如果你抓我们,全世界都会看到那些图纸,和你刚刚讲的美好故事完全不同的版本。”
张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混合着愤怒和惊讶的表情。“你做了什么?”
“保险。”林旭微笑,那笑容冰冷而自信,“现在,张先生,我想我们该谈谈条件了。首先是母亲的安全确认,然后是你手中关于我父亲的所有原始文件,最后是...你在瑞士银行的账户,那里面应该有不少钱吧?来自出售我父亲设计的利润。”
张峰的脸沉了下来。他身后的手下上前一步,但被他抬手制止。
“聪明,林旭,和你父亲一样聪明,也一样危险。”张峰缓缓说,“但聪明人有时候会犯一个错误:高估自己的筹码,低估对手的决心。”
他突然掏出手枪,不是对着林旭或陈明,而是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
“游戏结束,先生们。现在,把图纸交出来,否则下一枪不会打向天花板。”
但就在枪声余音未散时,图书馆的灯突然全部熄灭,整个建筑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火警警报响起,刺耳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一个声音在陈明耳边低语,是叶青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快跑!从西侧紧急出口!现在!”
混乱中,陈明感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是林旭。“这边!”
他们在黑暗中奔跑,撞倒书架,绊倒椅子。身后传来张峰的喊声和手下的脚步声,但黑暗和混乱给了他们掩护。
冲进紧急通道,向下奔跑,推开一楼的出口门,外面是图书馆后面的小巷。一辆车等在那里,驾驶座上的人朝他们挥手。
是周文。
“上车!”他喊道,表情急切,“快!没时间解释!”
林旭和陈明对视一眼,没有选择,跳上了车。周文猛踩油门,车子冲入夜色,将图书馆和追赶者甩在身后。
开过两个街区,周文才开口,声音嘶哑:“张峰在说谎。所有都是谎。你父亲是英雄,不是罪犯。我有证据,在我那里。但我们需要先离开这座城市,他们控制了所有出口。”
“叶青呢?”陈明问。
“安全,和老周在一起。老周没有背叛,那是张峰放出的假消息。”周文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复杂,“对不起,陈明,对不起这些年的一切。但请相信,现在,我终于能告诉你真相了。所有的真相,包括陈光――包括我――的真实身份。”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前方是城市的出口,但陈明知道,真正的出口,是三十年前就设好的迷宫。而钥匙,可能一直在最意想不到的人手中。
周文,或者说陈光,这个他认识了十年、背叛了他、现在又来救他的人,究竟是谁的朋友,谁的敌人,谁的工具,谁的主人?
而最大的问题是:在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谎迷宫中,还有谁能说出不被污染的真话?或许,真相本身已经成为了最昂贵的商品,而他们所有人,都既是买家,也是卖家,更是商品本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