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
江面上的白雾反倒厚实了几分。
像一大块白生生的寿衣,死死捂着南城。
洛家大院里。
满地的死尸早就被清理干净。
老傅带着几个小伙计,正拿着大扫帚扫地。
扫帚扫过青石板路,带起一阵阵刺鼻的血腥味。
混着地上的黑泥汤子,腥臭得让人直想吐。
大厅里。
洛清晚坐回太师椅上。
身上的大红裙子有些湿了,贴在腿上,冰冷冷得难受。
她拿小刀挑了挑手指甲里的泥,随口问。
“二哥,前线那批军粮,运出去没有?”
洛砚舟坐在一旁。
金丝眼镜上全是白雾,他有些烦躁地摘下来。
拿衣角胡乱擦了擦,又戴回去。
“运了。”
“十万斤大米,还有五万斤面粉。”
“全按你的吩咐,走法商行的洋船运过江的。”
他看着账本,手指上全是黑乎乎的墨汁印。
“但这运费,那法国胖子皮埃尔可真敢张嘴。”
“一口气要了咱们一万大洋!”
“一万大洋算什么。”
洛清晚冷笑。
“只要霍霆霄那帮兵能吃饱,这钱,值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杯沿上有一圈洗不干净的黄褐色茶垢。
她皱了皱眉,把一片茶叶碎沫子吐在地上。
“那家伙在乱石岗,面对的是陈瞎子的主力。”
洛清晚眼神一寒。
“他身上还有伤呢。”
“要是饿着肚子打仗,老娘那三十万大洋的聘礼,找谁要去?”
“晚晚,你就是太惯着他了。”
洛砚廷大大咧咧地走进来。
他身上的作训服沾满了泥巴和草根。
皮靴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黑泥印子。
“那小子可是北方少帅,他能缺粮食?”
洛砚廷撇着嘴,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面。
“他手里有兵有枪,想吃粮,去抢那几个军阀的就是了。”
“何必让咱们大房这么费劲地运过江去。”
“抢?”
洛清晚冷哼。
“张麻子和陈瞎子已经把路封死了。”
“他去哪儿抢?”
“去抢老百姓的口粮?”
“他霍霆霄要是干出这等生儿子没屁眼的事,我第一个一枪崩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南城地图前。
“现在,是咱们收网的时候了。”
“杨虎臣在南城的产业,全被咱们接管了吧?”
洛清晚转头看着二哥。
“都接管了。”
洛砚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那家最大的面料厂和三家染坊,现在全在清霓坊名下。”
“还有他秘密存在中央银行里的五十万大洋现金。”
“今天早上,我已经让人去全部取了出来。”
洛砚舟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
“全换成了金条,已经秘密运往北平了。”
“好。”
洛清晚眼睛一亮。
“这笔钱,一分都别给大帅府留。”
“全存进咱们洛家钱庄,当做清霓坊的流动资金。”
她大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军需合同。
“三十万套迷彩服的赶制进度,绝对不能耽误。”
“乔师傅那边,怎么样了?”
“厂子已经日夜不停地转了三天了。”
大少爷洛砚川也走了进来。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身上有一股子浓烈得散不掉的汗酸味。
“裁缝们两班倒,手都快缝出茧子了。”
“但南城现在的棉花和蚕丝原料,快见底了。”
“洋商手里有。”
洛清晚声音冰冷。
“去联系那个英国洋行的唐纳德。”
“告诉他,洛家要收购他名下所有的存棉和生丝。”
“价格,按市场价低两成。”
“两成?”洛砚川倒吸一口冷气,“那洋鬼子能答应?”
“他不敢不答应。”
洛清晚冷笑。
“他昨天晚上,在咱们大门口被卫兵顶着脑门的事。”
“这会儿估计已经传到了大英领事馆。”
“他要是不识相,明天我就让他在南城,连一粒米都买不到。”
洛清晚的铁血手腕。
在南城商界。
已经成了一个极其极其恐怖的传说。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甚至暗地里跟杨虎臣有联系的大脑们。
现在看到洛家大红色的风衣。
都恨不得绕着道走。
短短几天时间。